-GOINGs-

“别了,我的达瓦里希。别了。”

勾引是个人
吃粮专用
腿肉子博@一颗麻辣秃头
麻辣兔很好吃
“本座便是佛,渡你登极乐”
鬼龙红郎的脸与Jason·Peter·Todd的灵魂
TOP!BruceDickTimDamian
团&兵 叶韩 中露中 美苏 相all欧
是李泽言女孩

【Brujay】The Simple Story ④【END】

我真的爆炸喜欢这个结局。
就像那些Bruce永远不知道的关于Jason的过去,他也永远都不会知道Jason亲手杀了他的孩子。

Indifeso:

文前警告:人物有史以来最OOC,Joker出没请小心,情节有史以来最三观不正【认真考虑一下再点开看吧...作者是为你们好


我写完了自己都不想看第二遍


最终情节BUG很多,请不要去深究...看着玩玩就好


以及,作者不谈人生谢谢,想打作者的请先过 @Anttna 这关


写完了生无可恋大概作者会出家,我们五台山见




正文①


正文②




这章有8727个字,最后两段纯粹是因为要赶进度所以写的很仓促,反正大家意会就好


这个结局之后会另加一个HE,作者其实非常不想写,但因为是换粮,所以硬着头皮上吧...

[brujay] 浪漫灰

最新的正联截图就非常还原,本蝙是老爷本蝙了,浪漫灰💗

屋顶上的猫:

简介:一次事后谈话及其结果。是bvs的本蝙蝠,但是是罗宾时期的事。ooc


字数:<=500






他总忍不住抬头偷瞄,一次。又一次。没过一会儿,身边的人放下了报纸。


“怎么?”布鲁斯问。


杰森避开了相遇的目光,用手在自己的耳边比划示意。“你这儿,”他回答,“有几根灰头发。”


布鲁斯眉头一皱,然后又慢慢松开。“我是个三十五岁的中年男性,杰,”他回头拿起报纸,若无其事,“我当然会有灰头发,这很自然。”


杰森耸耸肩,也拿起了自己的平装小说,假装在读。很快,他的余光捕捉到布鲁斯的视线越过报纸偷瞄着床对面的镜子,一次,又一次。终于他逮着了一个恰好的时刻放下小说:他们的目光在镜中相遇。


杰森转头凑过去,下巴抵在布鲁斯的右肩上笑,忍俊不禁里半是胜利的得意半是温柔。与此同时布鲁斯挫败地低头,脸埋在双手里叹了口气。


“别担心,不显老,”杰森笑够了之后额头蹭蹭他的鬓角,犹豫了一下,然后稍微有些太快地说,“灰一点也很好看。”


布鲁斯转头把年轻些的男人压回身下,有点报复性地亲吻着那过于顽皮的嘴唇。


-


耳边起初是一根,几根,然后一小簇,直到两鬓灰白,他逐渐不必经人提醒也能看见,在床对面的镜子里,玻璃柜的倒影中。


但现在他身边的位置总是空的:已经太久,杰森没有回来过。


end




又及:1 标题浪漫灰是朱天文小说里的一个词 2 本蝙蝠简直hair porn他怎么可以这么好看


    

【Brujay】【NC-17】Start a Riot 暴动(4)

终于找到了,我过呼吸,居然是暴动的前面一章……………………………………雪夜里的拥抱!!!我疯狂打电话!!!!!

DSL:

这一章稍微有点长。看了下之前几章,有的段落写得太长,对手机党看文实在太不友好,尽量地分段多了点。


实在不知道Lof有什么毛病,压根没到NC17内容就给我屏蔽了,只好放上微博的链接。


随缘地址  戳我


-


 


配对:Bruce Wayne/JasonTodd(斜线有意义)


分级:NC-17


警告:哨兵向导设定


概要:哨兵布鲁斯即将因神游症陷入极夜,在他频临崩溃的时候,他生命中为数不多的希望的火苗重新来到他的身边。


 


 


Chapter4. Come back to me, Bruce.




上半部分


 


下半部分




TBC.





【brujay】Figlio Perduto (PWP,NC17)

“那次你中弹了,也是这么大的雨,我抱着你去找莱斯利,每走一步就觉得你的身体在我手臂里变小一点。”
“我知道我该继续往前走,但又害怕你就这样一点点消失。”
这段真的我爆哭呜哇————————

小红蝙蝠:

肉里藏刀(大概


Dacryphilia(恋哭癖)梗的brujay版本,写得有点隐晦,基本上是Bruce发现自己有看到Jason哭会产生快感的奇特性偏好,于是他们啪啪啪了,雷请点叉。


两个人都是直的。


时间大概是《红头罩之下》电影之后吧


 


AO3:http://archiveofourown.org/works/11511600


长wb:http://wx2.sinaimg.cn/large/78e4b9c7gy1fhl7347cl0j20c8595wmk.jpg


 


接着大概会写个damijay的同梗,那个应该会更放飞一点=v=


 

流泪的冲动…………………………………………真的。

FRI-button:

你累了,身上都是血和泥水,你的额头冒着汗,胫骨微微的疼。蝙蝠车停稳在洞里,你拖着疲惫的身子翻身下了车。他一句话也没说,走到控制台前面,完成一些后续的工作。
这不是一个愉快的晚上,你们大吵一架,没有什么新鲜事,不过是旧疾复发,但吵到最后你噤了声,不再与他争论下去,你的喉咙痛得发哑,太阳穴也突突地跳着。你累了,你陷进副驾驶座里,闭上眼睛。
你累了,你很不安,你想问他:“你还需要我吗?”你想知道你到底是谁,你想揪住他的领子对他尖叫大吼,再狠狠地撞上他的嘴唇。你想让他紧紧地抱住你,揉揉你的头。你想踩上蝙蝠车的油门,再去揍一窝坏蛋,用你的尖头小靴子踹得他们找不着北。你想做那么多的事情,可是你太累了。
你拖着身子走进了布鲁斯的书房,在地上留下一串带着泥水的脚印,阿尔弗雷德会非常不高兴的,但是你此刻选择把这些都抛在脑后。整个房间闻起来就像布鲁斯,像他身上常有的香气,不是蝙蝠侠的皮革味,而是属于布鲁斯韦恩的木质香。
你打开了他的酒柜,拎着一瓶琴酒大口灌下去,酒精在你的胃里打转,你的头很晕,你跌跌撞撞地倒在布鲁斯的书桌上,解开你的小短裤,抚摸你自己。但你太累了,太晕了,几乎抬不起胳膊。你的脑袋也沉重得抬不起来,但你是个倔强的小伙子,于是你挣扎着坐起来,把布鲁斯的烈酒都拿出来,胡乱地倒进一个杯子里,跑回楼下的蝙蝠洞里。
可等你到了的时候,只剩下半杯子的酒在杯子里晃荡,你干脆都倒进嘴里,掰过布鲁斯的脑袋,亲他。他像你幻想时的那样吻你的嘴,吸吮你的舌头。你被酒精烧得迷迷糊糊的脑袋忍不住想,你想近一点,再近一点,想泪流满面地亲吻他的灵魂。这太可笑了,你对此清清楚楚,但你还是哭了,不管怎样。你哭着,把脸埋进他的颈窝。
“告诉我你需要我。”你乞求他。
“求你,我可以帮你的忙,求你了。”
布鲁斯一言不发,你脱了他该死的面罩,跪坐在他的腿上,亲吻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他的下巴。
“布鲁斯,布鲁斯……”
“冷静,”他告诉你,“你是我的罗宾,这点不会改变。“
于是你的心沉下来,像一块落地的石头。
“谢谢你,谢谢。”哭腔模糊了你的声音。

你从梦中醒来,眼角淌着泪痕。你坐起来,从枕头下掏出手枪,坐到桌旁,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起来。

【Jason中心/生贺】Arrival 降临(你一生的故事)(Brujay亲情向)

YOU CAN START ALL OVER AGAIN.

DSL:





本文为特德·姜的短篇科幻小说《你一生的故事》的致敬。所有故事情节纯属虚构。


 


 




Summary:全文以布鲁斯为视角,讲述在1986年,大都会市中心出现了一个赤身裸体的、发着蓝色光芒的男人,他请求与正义联盟会面,特别提出要求是蝙蝠侠。


 




Notes:文中会提及《守望者》《无限地球危机》《家庭之死》里发生的故事和人物,但不影响阅读。大部分与杰森有关的情节出自官方原漫画,细节上会有改动。本文没有任何cp向,Bruce与Jason之间的是亲情。


 




警告:重要人物死亡。






 


 


以下正文:


 


 






 


命运很有趣。它如我们必须顺应的狂潮般涨起,它没有退路,毫无偏差,将我们掷入无底的深渊,并迫使我们要么潜游要么溺毙。而有时当我们正迎着潮头挣扎时,一个巨大的真相悄然降临……我们曾经来过这里。


——未来,“上帝”之一Judd Winick<Batman #650>,2005年4月刊


 


 




我正在思考这个问题,一个有关你我的命运的问题,我想我得仔细考虑周到,留意每一个细节,即使我从不相信上帝,即使这不是我所能决定的。这个时候,我刚刚拜访完古恩太太和她的男子学校来到犯罪巷,来查看几十年前父母丧生的地方。这条曾经繁华的公园街已经远离平静太长时间,它的堕落唤醒了我,在过去的七八年里,我一直选择在这个时候重游带给我最痛苦回忆的地方,不断巡视着街道,偏执的像是要找出杀害我父母的人。过去,鲜血和枪声一直困扰着我,而如今我能够平和地面对小巷里的肮脏不堪,能够目不斜视地穿过这条街道。然后我意识到,就是这里。一切开始和结束的地方。我看到了蝙蝠车左前侧轮胎消失不见,接着我想到了那个问题,一旦我开口,你势必会出现在我生命中的问题。


 


此时此刻,我和迪克分道扬镳,失去罗宾的夜巡生活让我无所适从。与此同时困扰我的还有那位发着蓝光的人,他来自另外一个世界——一个据说描绘我们的故事的世界。这是一个疯狂的事实,我不能告诉任何人,因为任何人都无法承受真相,即使是阿尔弗雷德。在之后的未来,我也无法告诉你。当我意识到这个故事不再是故事的时候,我否认了它,继而愤怒占据了我的心,然后是恐慌,然后我试图寻找解决的方法。我走遍了许多地方,我试图逃避,之后的我也会试图去保护你,却仍然无法躲过这样的结局。


 


“你必须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能让它主宰你。……在世上所做的任何事都必有其相应的后果,罗宾,这是无法避免的。”


 


当我这么说的时候,我是真心实意的这么认为。我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你变得更加情绪化,为了阻止灾难发生,我将你停职,但这无法阻止你离开我,这是我发现的第一件事。接着,我追上了你,想要修复我们之间的关系,在几个小时内我们的确恢复如初。我看到你和你的母亲拥在一起时,幻想一切就这么到此为止,一个美好的结局。直到你再次离开了我——永远地、不可避免的离开。


 


故事就这么结束了。在知道真正的结局后,我时常会想起故事是如何开始的,像是在咀嚼一片烤得太焦的牛肉。就在两年前,那时大都会警方将市中心全面戒严,超人和正义联盟赶到发着蓝光的人出现的地方。阿尔弗雷德告诉了我这件事,但我无心回应,我正和罗宾调查小丑对政府官员的袭击行动,并且回绝了正义联盟的呼叫请求。


 


然后超人亲自找到我,告诉我必须和这个自称①曼哈顿博士(Dr. Manhattan)的人进行一次会晤。


 


-


 


曼哈顿博士正坐在审讯室里等着我。这间由铝合金制成的特殊审讯室被严密封闭了起来,一层白色透明薄纱笼罩着内部,两根管道横跨过天花板,上面分别安装了四个用来喷消毒水的喷头。四个角上都设有监控摄像头,入口处站着两个全副武装的特警,剩下的警察都如临大敌地站在监控摄像头前,观察着入侵者的一举一动。


 


在正式见面之前,我站在审讯室的单向玻璃后面观察着曼哈顿博士,看着他赤裸的躯体散发着蓝色的光芒。这不是我第一次见到外星人,他的外表并不能使我感到特别惊讶,真正令我迷惑的是他的眼神——没有瞳仁的眼眶直视着我,仿佛能够越过玻璃看透我的内心。平生第一次我开始怀疑单向玻璃到底有没有发挥它的作用。


 


“‘请叫你们联盟里最聪明的那个人过来。’他的原话就是这么说的。”克拉克站在一旁说,然后不赞同地看了看我身边的迪克,“你真的认为把罗宾带来是个正确的选择?”


 


“通过你的语气我能猜出来这件事有多么重要,我没时间把罗宾亲自送回去。”我把手搭在迪克的肩膀上,他侧头看着我,理所应当地有些不满,“而且让罗宾跟过来也无碍,他能承受这个,这也许会成为具有重大意义的一课。”


 


迪克的眼睛亮了起来。我知道他很讨厌我对他的保护,而让他的心态转变需要的也不过是几句话而已。


 


穿着防辐射装的三个医务人员推开门走进去,他们礼貌地向蓝色人问好,抬手向监控器镜头摆了摆手,喷头被打开,消毒水铺天盖地地洒了下来,在一瞬间我好像看到水滴穿过曼哈顿博士的身体,直直滴落在地面上。显然这是不可能的。接着,他们拿着仪器走向他,把手里用来检测辐射的设备在蓝皮肤上扫来扫去,过了大概十五秒,所有人看了眼仪表后都有些惊慌地向后退去,站在我身边的警督皱起眉头接起无线电话,然后曼哈顿博士站了起来,用所有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不要怕,你们不会被辐射到,我和你们不同。你们只是虚拟人物而已。”


 


回应这句话的是长达十秒的沉默,以及站在他周围的人们难以置信的眼神。


 


“我不可能听错,但我想我绝对听到了‘虚拟人物’这个词。”克拉克喃喃道,“他是什么意思?”


 


“他可能是在虚张声势,”迪克说,他不安地抬头看了看我,“但他的确带有辐射。你……我们真的要进去和他谈话吗?”


 


我没有说话。我仍然在盯着他看。这个通体发着蓝光的人形物种,似乎是感受到了我的目光,他再次把没有瞳仁的眼眶对向了我,没有其他明显的面部表情,我完全猜不出他在想什么。


 


接下来是长达半个小时的消毒工作。当所有工作人员拖着厚重的防辐射服从审讯室里出来时,警督建议我也穿着防护服,而出于某种难以解释的直觉,我认为那个人说的话是真的,所以拒绝了他的好意,把那件橙色的服装留给了罗宾。当我们打开审讯室的门,拉开隔离层的拉链走进去时,曼哈顿博士一直在盯着我们看,在这种极近的距离下,我才发现他其实也是有人类的表情的,比如现在,好奇大过其他更为复杂的神情。


 


“现在我来了。你想要知道什么?”


 


我走到他的桌子面前,背对着单向玻璃,知道克拉克和很多警察都站在那边聚精会神地观察着,也知道门口的警卫们做好了随时冲进来的准备。曼哈顿博士带着探究性的眼神看着我,然后突然把目光放在了罗宾身上。此时此刻,迪克正穿着繁复的防护服,戴上了防尘口罩和透明面具,这么多层保护装置下让他多少有点呼吸不畅。曼哈顿博士许久没有说话,但他皱起了眉头,在我失去耐心重复一遍问题之前,他开口了。


 


“这个就是你即将要死去的罗宾吗?”


 


-


 


失去一名搭档并不意味着会失去与之相关的习惯。在我意识到这个问题之前,我总是忍不住在你面前提起迪克和与他相关的往事。由于我们的对话里关于犯罪的信息过于重要,我把全部精力都集中在与你分享信息上,毫无察觉你偶尔有些低落和不舒服的表情,直到阿尔弗雷德提醒我无形中给了你太大压力,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六个月的训练已过,是时候让你成为罗宾了。


 


“你做双杠动作的时候就像奥运会上的运动员,罗宾。”


 


“谢了……嗯?你刚刚叫我什么?”


 


你迅速地跳了下来,脸上满是藏不住的笑意。想到这样的笑容会伴我许久,我也忍不住微笑起来。


 


“穿上这件试试大小,我进行了一些改造,比以前的更好。”我把那件制服交给你,“而且,是的,它属于真正的罗宾。”


 


-


 


在对话继续进行下去之前,我把迪克支了出去交给超人。迪克穿着防护服的装备很严密,听不太清曼哈顿博士在说什么,他一头雾水地被神情凝重的超人带走,警督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博士,仿佛我们都疯了一样。


 


“你最好解释一下刚才说的话。”我转向这个外星人,努力让自己听上去没那么怒气冲冲。


 


“所以他不是,或者说他还没有死。”外星人点点头,装得好像什么都知道似的。“很好,这会让你更加平静地思考我提出的问题。”


 


“什么问题?”


 


“我即将要告诉你一件会极大地颠覆你的世界观的问题,”他说,声音干巴巴得像念书,“你是最聪明的人,或者说你的上帝让你成为最聪明的人,我要先保证你不会轻易地精神崩溃,这样不会很快暴露我的行踪。”


 


“上帝啊,你到底在说什么?”我说。


 


“你的世界是虚构的,蝙蝠侠,你只是一个漫画里的人物,有人编写你的故事,画家把你画出来,装订成册,卖给小孩子,也有大人喜欢看但很少。”曼哈顿博士缓慢地说,“现在请你告诉我,你对这个事实是什么看法?”


 


我盯着他,隐藏了自己的不屑,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或者完全属于发疯状态的证据。


 


“想要说服我你应该编一个更像样点的故事。”


 


“我不是写故事的人,这不是我编的。”


 


“那你应该理解,任何一个有理智的人听到你刚才说的那番话后是不会相信的。”


 


“你会相信我的。”他继续说了下去,“你的名字叫布鲁斯·韦恩,父母在你八岁时在犯罪巷被枪杀,从那以后你成了打击犯罪的蝙蝠侠,你的管家帮助你打理家务,直到你收养了同样失去父母的迪克·格雷森——”


 


“停下!”在事态变得更紧急之前我大吼道。


 


他闭上嘴,突然之间沉默地像个雕像。我愤怒地瞪着他,不知道站在玻璃另一面的警督作何感想,“你在胡言乱语,我怎么可能是布鲁斯·韦恩那个花花公子?一个每天寻欢作乐的亿万富翁不会是蝙蝠侠。”


 


“你不必这么紧张,布鲁斯·韦恩,这个房间里除了你我没有别人。”他的话里另有所指。


 


“什么意思?”


 


“警督不在这里。你不信的话可以打开门去检查,但这么一来门卫也会知道,不利于我们之间对话的顺利进行,所以我不建议你这么做。”他在威胁我,“如果你这么做了,我也会阻止你。”


 


我克制下转身的冲动。这是一间安装了单向玻璃的审讯室,他不应该知道有警督在监视他。我应该质疑他的话语的真实性,可当我想到审讯没开始之前,他那双仿佛可以穿透玻璃直视我的没有眼瞳的眼眶,我几乎就要相信他说的是真的了。


 


我把手拍在他面前的桌子上,俯身看着这个自大的混球,“你只是个其他星球来的疯子,脑子腐蚀到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在浪费我的时间,我发誓你再胡说一句话我就把你扔出去。”


 


“你的瞳仁在扩散,呼吸急促,手握成拳头越攥越紧,”博士没什么表情地看着我,“你在生气。这证明我说的话是真的。”


 


“我不是个虚拟人物。”我加重了语气。


 


“人类在获知自己得了癌症后会经历五个阶段的心理变化,我认为这同样作用于虚拟人物身上,现在你的癌症是知道自己的世界不是真实的,所以你在震惊、愤怒、否认。”他扭过头看了一眼墙上的表,“我建议你快一点达到终点,尽早接受事实,这样我们就可以讨论我的问题了。”


 


我直起身子凝视着他蓝色的半透明的皮肤,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他不像是撒谎的样子,而且他掌握的信息足够摧毁我,只要他愿意曝光给任意一家媒体,蝙蝠侠和韦恩家都完了。最终我妥协了。


 


“你怎么知道迪克·格雷森就是罗宾?”


 


“我花了三分钟时间阅读了所有漫画书,”他重新看向我,“我知道所有事。所有即将要发生在你身上的事。”


 


-


 


(还有所有即将发生在你身上的事。他知道。)


 


我站在镜子前整理自己的领带,福克斯威胁我再不去董事会,研发所就停止开发新制服。他说服了我,我得抓紧时间把布鲁斯·韦恩那套作风拿出来再排练一遍。然后阿尔弗雷德敲了敲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黄色信封,“布鲁斯老爷?”


 


“什么事?”


 


“医院邮寄过来的文件,我不想打扰你,但是他们坚持……我认为有必要……”


 


他没说完,语气罕见得犹豫。我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那封开口处被胶带贴得严严实实的信封,感到一丝不安。


 


(所有的事,和它们造成的结果。)


 


“医院的。”我重复了一遍他的话,语气尽量显得很平静。


 


“是的,医院需要你在……上面签字。”阿尔弗雷德的嗓音从未如此沙哑过,他退后几步打算握住房门的把手,“抱歉老爷,我应该晚些时候找你,这个时候真不该打扰你——”


 


“没关系,阿尔弗雷德,交给我吧。”我伸出手,他把信封递给我,“另外,谢谢你。但我很好。”


 


他退了出去。我拿了一把小刀,小心地把信封的封口裁剪开来,取出里面的一张纸。你的名字就印在排头。我读了三遍上面印的所有字句,拿出钢笔点在签名处,发现自己动不了笔。笔尖点在薄薄的那层纸上,墨水洇出深蓝色的圆点,我的手指僵硬,也像是被人折断一样无力。过了足有一分钟,我一笔未动,跌坐回椅子上,用另一只手掌捂着自己的脸颊,试图挡住那些泪水不让它们滴落在纸上。


 


“杰森·彼得·陶德(Jason Peter Todd)于4月27号死于哥谭市。”


 


那是你的死亡证明。


 


-


 


“杰森·陶德?”我摇了摇头,“我不认识这个孩子。”


 


“很快你就会认识了。”曼哈顿博士说。


 


“不,你听好了,我不认识这个杰森·陶德,他也不会是个死了的罗宾,懂了吗?”我耐心地、一遍遍地重复,“他不会死,因为他根本不会成为罗宾。”


 


“这不是你能够决定的。甚至是我也不能决定。”曼哈顿博士回答道,蓦然,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怪异的神情,混杂了懊悔、无奈还有悲伤。我第一次看到人类的表情如此生动地出现在那张冷峻得仿佛蓝宝石一样的脸。“在真实的世界里,在我成为曼哈顿博士的瞬间,我有了预知未来的力量,我看到自己的未来和与之有关的人,我爱的人离开我,③守望者们(Watchmen)分崩离析,世界即将开战。我还看到自己变成了现在这样,毫无人性,醉心沉迷于新世界的创造和超光粒子风暴,为以前的我所不耻。”


 


“而这一切的开端是美国向日本投了两颗原子弹,我父亲把黑色天鹅绒上置放的所有齿轮扔下楼。那年我十六岁。”他抬起下巴,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落在前方,不知道看到了什么,“三十岁的时候我遇到了珍妮·斯雷特,我爱上了她,在我不小心把手表落在实验舱门里后,我走进舱门打算把它取出来,然后实验启动了,我被原子摧毁得一干二净。等到我再次有意识时,四个月过去了,人们都以为我死了,最终我站在他们的面前,皮肤透亮,闪着蓝光。我成为了曼哈顿博士,自由意识随之消失,我走上了我必须要走的路。”


 


“过了很久、很久,我才想通,那些齿轮掉落的轨迹贯穿了我的整个人生。在当时,它们只不过是被丢弃的钟表里的零件而已。像每个故事里作者留下来的伏笔。某个物件,某句话,某个无关紧要的人,一旦选择了他们,一个人的一生都会改变。”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震惊地问他,声线在微微颤抖。我没想到他身上会有那么多我看不透的故事。


 


“根据我对于人性的钻研,剖析自我可以获得对方的一部分信任。我希望你能够理解我的话。”


 


“好吧,知道吗,在你毫无人性这点上我同意,你一直在冷酷地提醒我还会有第二个罗宾,而且他会因我而死。”我收起任何被他触动的迹象,不动声色地说道。他说的那些话里有一半都令我一知半解,但态度更让人感到愤懑,“如果你真的能看到未来,你会看到恰恰相反的事实,这是个常见的悖论:假使你告诉了我真相但我选择了不同的,那就不再是我的未来。”


 


“这就是你作为不存在的生物的目光短浅之处——你不能反抗它,蝙蝠侠。”曼哈顿博士说,恢复成之前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模样,“你的故事已经被写下,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世界里的时间和真实世界的时间没有同步,但我来自未来,而且我看到了它,知道你的上帝不能、也不被允许改变你的命运。你早就没有自由意志了,蝙蝠侠。自由意志本身就是伪命题。”


 


我深深地看着他,哑口无言。不知源于什么理由,我内心的一部分已经同意了他的话,但另一部分的我在怒吼着咒骂他在撒谎。


 


“不。”


 


“那么,这就是你的答案。”他像是很理解一样点了下头,站了起来,“也到了我该走的时候。”


 


“等等!你要去哪?”我立刻挡在他想要挪动步伐的面前,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脏激动得几乎要跳出胸膛,“你必须阻止这一切!你不能这样决定我的命运,那个孩子绝对不可以——”


 


“很抱歉,我不能。虽然在第二维度里我不能看到未来,但我记得每一个故事情节。”曼哈顿博士最后一次把空洞的眼眶对准我,他额头上浮现出一个圆形的黑色符号,“我来到这里,是为了知道当虚拟人物得知他们并不存在时的态度。你刚才的种种情绪都在告诉我一个既定的答案,显然虚拟人物不能接受事实,我也不应该把创造世界的基础建立于不同维度上。相反的我应当去追求一些真实存在的东西,比如远在仙女星系的星球。我会创造出新的物种,还有新世界。”


 


他的话音刚落,一阵强烈的震感蓦地凭空出现,仿佛一场小型地震。我抓住桌角让自己保持平稳,而曼哈顿博士则忧虑地昂起头看着上方的天花板,嘴里喃喃道:“令人不幸的是,我在这个维度呆的时间过于长,他们的上帝已经发现端倪了。我必须立刻回到地球。”


 


“什么?不,你得留下来向我解释,我不会让你离开地球的!”我急切地大吼道。


 


他没有回答而是直直地冲我走来,穿过了我的身体,像个鬼魂。等我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出现在我的身后,毫无阻拦地走向门口。我转过身大跨步跑过去,在手即将碰到他的身体时被厚重的水泥墙拦下了。当我猛然打开门时,他早就消失在墙壁的另一边。


 


“怎么了,蝙蝠侠?需要帮忙吗?”两个门卫都被吓了一跳,拿着枪转过身问我,办公室里其他人也都围了上来。他们表情里有好奇也有恐惧,唯独没有惊慌,显然没有一个人看到曼哈顿博士离去的身影。


 


“没事,不用了。”我握紧了拳头,“他已经走了。”


 


-


 


曼哈顿博士没有告诉我全部,事实上,曾经有一个契机可以避免一切,但外界的力量最终还是把你推向了我。


 


犯罪巷里又有一个人的车轮胎被撬走了。相同的作案手法,没有一丝掩藏行踪的意思,证明了你还只是个单纯的想要多换点钱生活的孩子。我翻进你的房子里时你没有发现我,你当时戴了一个后挂式耳机,手里翻看着一本书,那耳机看上去价值不菲但多处有破损,显然你搞来的是一个二手货。我把耳机取下来的瞬间你像个受惊的猫,接着猫露出了獠牙——用小豹子来形容更合适。


 


“你没有遵守我们的约定。”


 


“尽是胡扯!”你大喊。


 


“注意言辞。”我说,并且知道这不是我最后一次这么要求你。之后我会更加平和地提醒你收起不礼貌的语癖,有时候你是太兴奋,有时候你只是没习惯,再之后你是过于愤怒——我清除得记得每一次。


 


“哈,你可是把我送进了个好学校,古恩太太的男子学校完全是罪犯们的温床。我可不想当个坏蛋,明白吗?我偷东西只是为了生存。”你说话的时候表现得很不屑,扯了扯自己的红衣服。


 


“你觉得我会信吗?”


 


在你告诉我一切后我这么说道。我信吗?当然,我很相信你,因为我知道在这之后会发生什么。但我还是问了你,在我脱口而出的瞬间,我突然响起曼哈顿博士说的话,“你早就没有了自由意志”。这个外星人是对的,我踏上了这条路,并顺着崎岖的引导走了下去,我无法抵抗。


 


“谁管你,”你忙着把轮胎给那辆车安回去,生气地嘀咕,你讨厌别人对你充满不信任,“又不是我愿意生在犯罪巷里的,我不是个骗子,明明大人们说的谎话更多,警察却总拿我们找麻烦。”


 


聪明,灵敏,但是执拗又易怒。你在说话的时候,我总能感受到眼睛里点燃起一团火。


 


“你的轮胎回来了,先生,不过如果能让我来处理这个男孩儿的事就再好不过。”我对丢了轮胎的车主说,他点了点头表达感谢,接着有些迟疑地问道:“呃,不好意思,你在说哪个男孩儿?”


 


我惊讶地回过头时,你早就不见了。这时的你就像个到处乱飞的小鸟,悄无声息地溜走,连我都没发现。


 


我知道我该更小心一点地看紧你,可是到了最后我还是放松了警惕。这也算是原因之一吗?得知你最后会离开我,我总是在不断回想,酿成这场错误的我到底该如何从头弥补?


 


-


 


小丑再次逃走了。他的枪射伤了罗宾,罗宾从房顶边缘跌了下去,我用绳索套住了他的身体才没受更严重的伤。在扛着罗宾回庄园的路上,我不禁响起曼哈顿博士的预言,就算是我认为那些话多么疯狂,也不得不重视起罗宾的安全问题。难道死去的只有一个罗宾吗?如果是迪克呢?我怎么能够让一个孩子承担这些风险?


 


“你不能这样,布鲁斯,‘罗宾’压根没有死,这个称呼也不仅仅只代表一个莽撞的孩子!”迪克生气地反驳道,他自从回来以后一直躺在床上,阿尔弗雷德一言不发地给他换棉纱。


 


“你几乎就要死了,如果你因为小丑而死,为此承担责任的、最难过的人是我。”我冷漠地回答。


 


“我一直是你的搭档,现在已经太晚把我踢出局了,难道你要否认我之前为你做出的所有?把我当成一个不能自保的小孩?”


 


“你的确是,而且我没法再拿你的生命作赌注,我必须自己干这件事。”


 


“你到底怎么了?”迪克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他的嘴角因疼痛而抽搐了一下,显然是因为被射伤的肩膀还没好起来,“自从你和曼哈顿博士见面后,你就变得特别小心谨慎,连我一个人出任务都信不过,到底怎么回事?他和你说了什么?”


 


我想到外星人空白的眼眶,想起他说的话,寒气从脊柱爬上我的发梢。“不,他什么都没说。”


 


“你别想骗我,他说了的!”迪克说,“他说某个人要死了,是谁我没听到,难道他说的是罗宾?是我吗?这就是你为什么变得这么害怕——”


 


“不!”我厉声打断了他。


 


迪克立刻闭上嘴,愤愤不平又惊讶地看着我。我知道自己很少这么高声说话。


 


“他没有,我们说的和你的事无关。”我咬着牙挤出这句话,“你不再是我的罗宾了,就这样。一切到此为止。”


 


我强硬地转过身走出房间,不用看都知道迪克会用怎样受伤的眼睛盯着我的后背。他不再反驳,清楚我的语气坚定到任何人都不会改变我的看法。在我即将要下楼的时候,我听到阿尔弗雷德安慰迪克的低语,在几秒内我几乎要转身回到床前,告诉迪克我只是太害怕失去他,但我逼着自己一直走向蝙蝠洞,坐回椅子上喝掉那杯冷掉的咖啡。可就在我把杯子放回去后,一个火红的身影从我的余角处闪过。我立刻拿起手里的蝙蝠镖掷向身后,插中的却是训练场地的塑料膜。我一定是太累了。


 


过了一会儿,阿尔弗雷德从楼梯上慢慢走下来,告诉我迪克现在已经休息了。我拿起小丑的档案翻看了一阵子,阿尔弗雷德则一直在整理医疗包里的用具,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们谁都没有说话,直到我要他收起罗宾制服,“不会有人继续穿着它了”,他停下手里的活,忧心忡忡地望进我的眼睛里,“超人告诉了我一些事,他说那天他把罗宾送回来时,本想第一时间赶回去,但警局像是凭空消失在大都会似的,他无论如何也没找到回去的方向。”


 


“还有警督。”我替他接着说了下去,“警局的警督被人在海港附近的帆船上,他当时昏迷不醒,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发生了什么,布鲁斯老爷?”


 


“曼哈顿博士。”我简短地说道,手里攥着罗宾制服,试图说服自己不会有人因此而死,却仍然以失败告终。不会有任何人相信我的话:未来,来自不同维度的人,还有真实和虚拟的世界。我开始憎恨曼哈顿博士,憎恨他告诉我未来发生的种种,一个我尚未谋面的男孩儿会死在我的手里。你会站在废墟里抱着他的尸体,他说,罗宾死了。


 


“如果你能看到自己的一生,从开始到结束,”在得知我会失去罗宾的巨大悲痛中,我听到自己嗓音沙哑地艰难地问道,“你会尝试改变吗,阿尔弗雷德?”


 


阿尔弗雷德微微张口,脸上出现了疑问和理解两种矛盾的情绪。他快步走到我身边,伸出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是我刚失去父母的那几年里他经常做出的一种安慰性的动作。


 


“不会。”他轻声说,“我会迎接每一刻,让它顺其自然地发生,布鲁斯老爷。”


 


“为什么不?如果有任何一丝能够改变的机会呢?”我不甘心地追问。


 


“也许会的,我也不能确定,”阿尔弗雷德叹着气,“可是到了我这个年龄,我明白的就只有一件事——大多数情况下我们对自己的人生都无能为力。”


 


“那么我们的自由意志又是什么?”我说,“如果我不能掌握自己的未来,我为什么还活着?活着的意义就是站在原地等待命运降临吗?”


 


阿尔弗雷德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老爷。正如你所说,如果你的父母没有被枪杀呢?你的生活又会变成什么样?”他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了一起,垂下眼神,“我真的不知道。”


 


-


 


双面人是我和你第一个共同接手的案子。我记得是如此清楚,以至于到了后来看到双面的脸会想到你。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不太顺利,我向你隐瞒了一些事实,没意识到你其实聪明到自己就能够发现端倪。回蝙蝠洞的路上你很沉默也在暗自生闷气,我被你的态度所困扰,更多的是不理解为什么你会变得异常愤怒,不受控制。我太害怕失去你了。


 


“你几乎就要掐死双面人了,”我说,看着你从车里跳下去背对着我,“怎么回事,杰森?我对你进行了六个月,不是为了让你面对罪犯无法自控被情绪主导,你必须冷静地处理案件。”


 


“是啊,是啊,你说得永远都是对的!”你烦躁地撇着嘴,甚至都没有看我,抱起手臂显得很不耐烦。


 


“我信任你,告诉你一切,教你我知道的所有破案的技巧,要求你时刻把个人情绪排除在外,你却——”


 


“信任?别装了,你他妈一点不信任我!”你突然截住我说的话大声反驳。


 


“注意语言,”我有些生气地纠正你,这正是你愤怒的时刻,“我当然信任你,为什么这么说?”


 


“如果你真的信任我,你早就会告诉我我的父亲是被双面人杀死的!”你转过身指着电脑,气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有权知道这个——而你又做了什么?你一直隐瞒到现在!”


 


我愣住了。从这个节点开始,我不得不怀疑作为监护人是否足够尽职。对一些未来会发生的事过于担忧,我迫切地想要保护你,忘了有些保护措施对你太不公平。


 


“是的,杰森,这是我的错,对不起,我只是想要——”我把手搭在你的肩膀上,你的身躯传来温暖的热度让我感到安心不少,想到未来我的手几乎要颤抖起来,但它还好好地按着你的肩头,“——我只是想要保护你。这个噩耗即使是对于成年人影响也太大。”


 


你安静下来,抬手胡乱抹了一下脸上的泪痕,垂下眼睑睫毛一颤一颤地,“你都把我带出去战斗了,还不相信我可以控制自己吗?”


 


“你的确没有,你今天莽撞、过于愤怒,报复心急切,这些情绪都是你失败的原因。”


 


“我……”你张着嘴想要辩解,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带着试探性的口吻小心地问我:“我不能再当罗宾了吗?”


 


我给了你一个宽慰的笑容,“嘿,我也放跑双面人了,这是有意义的一堂课,我们都应该从中吸取教训。”


 


-


 


迪克从庄园里搬走了,他选择以另一个身份坚持自己打击哥谭犯罪率的事业。他走了以后,庄园里突然变得安静起来,早晨阿尔弗雷德嘀咕着冰箱里囤积了太多食材,我则坐在餐桌上独自享用早餐,看到阿尔弗雷德悠闲的样子刚想问他怎么不准备车辆,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迪克已经不用送到学校了。


 


我慢吞吞地吃着煎蛋和培根,想到两个小时后就开始的媒体发布会感到一阵头疼。一团红色从我眼前飘过,那个模糊的身影又来了。这次他直接坐在我的对面,桌子上放了一杯牛奶和一碗不知道具体是什么的早餐,他先是喝了一大口牛奶,拿起另一个盘子里的小面包咬了一口。我握紧了自己的叉子。


 


为什么你还在这里?为什么在我眼前?你想要对我说什么?


 


“杰森。”我喃喃道,“杰森·陶德。”


 


“先生?”阿尔弗雷德从厨房里探出头。我向他摆摆手,扭头看向对面,那里又变得空无一人。


 


晚上蝙蝠灯亮起,我找到戈登和他会面,翻进办公室的时候收音机还没关闭,里面的主播兴致勃勃地讨论着罗宾的生死。戈登推了下眼镜问道:“这是真的?罗宾死了吗?”


 


“没有。”我看着那个穿着罗宾制服的身影站到戈登旁边,双手叉腰观察着警长的胡子,扭头冲我笑了一下,这让我的喉咙发紧,“但我不打算做任何解释,以后不会有罗宾了。”


 


“我以为你会关心一下自己的舆论风评。”警长耸了耸肩,回到办公桌后面的时候毫无阻拦地穿过了那个身影。我摇了摇头,走到阳台上掏出抓钩枪越过小巷上空,那个身影紧紧跟着我,一跃而起跳进黑暗里。


 


他的动作灵活却生涩,像只初次飞行的知更鸟。


 


夜巡结束,我回到蝙蝠洞,阿尔弗雷德接过我换下来的制服,告诉我在睡觉之前还有半个小时的时间锻炼力量。可直到我走到训练场都没想到已经有人占用了双杠。


 


那个鬼混一样的存在,正在灵活地用双杠支撑自己半个身子。手腕没有承受所有压迫感而是竖着攥紧,小臂紧绷起来,薄薄一层皮肤下蕴藏着强健肌肉的爆发力,双腿并拢提到手腕上方,完美的动作,像是训练了上百次。


 


“你听得到我说话吗?”我打算和他谈一谈。


 


他没有理会我而是继续练习着。撑起,落下,双腿向前摆动,一下又一下。


 


“嘿,你。”我走近他好像他真的存在似的,我知道自己疯了,“你会是我第二个罗宾吗?”


 


他停顿了一下,从双杠上下来。我以为他打算回应我,而他只是用袖子抹了抹头上的汗,抓住一条杠又翻了上去。


 


“听好了,你不该出现在这里,你不是罗宾。”我轻声说,像个十足的傻瓜,“如果你待在这里你会死,懂了吗,我——”


 


“你做双杠动作的时候就像奥运会上的运动员,罗宾。”


 


一声悠长的、仿佛从海边传来的熟悉嗓音响起,我震惊地回过头,看着穿着蝙蝠侠制服的自己走了过去,手里拿了件罗宾制服。


 


那个身影立刻跳了下来跑向蝙蝠侠,他很兴奋,却还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我眼睁睁的看着他接过了那件罗宾制服——我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稀碎的脚步声停在我的身后,阿尔弗雷德迟疑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一切还好吗,布鲁斯老爷?我刚才看见你好像在自言自语。”


 


我回过头时没有掩饰自己的震惊和手足无措,“你难道没有看到吗?”


 


“看到什么?”


 


“他们——”我伸长手臂指着训练场地,那里又变得什么都不剩,阿尔弗雷德还在耐心地等待着,我在那一瞬间打算改口,“——那些器具,我需要一块布把它们都擦一遍。”


 


“好的,我这就去。”阿尔弗雷德有些困惑地看了看我,“你确定你真的没事吗,老爷?”


 


我一点都不好。我想要这样大声说出来。我会有第二个罗宾,不知何故我会收养他而且没人反对我的决定,我还会训练他如何成为我的搭档就像我训练迪克,最后他会死在这个职位上,杰森·陶德,是这个孩子的名字。杰森会死。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做?你会放任他去死吗?你会如何挽救他,即使我们都没有别的选择?


 


“不,我很好。”


 


-


 


你喜欢阿尔弗雷德做的炖牛肉饭,拿辣热狗当零食。阿尔弗雷德很乐意给你做饭,作为一名比我还合格的用餐者,你总是给他积极的赞扬。


 


你很怕冷,但你从来没说过这点,我也从来没想过这方面。罗宾制服的每一次改造都大大提高了整体性能,可我希望自己能够早点注意到你的感受,把改进放在你真正需要的方面上。


 


正义联盟得到过你的帮助,你见到超人的时候像任何一个见到偶像的男孩儿那样激动。在那之后你见到了更多的人,泰坦、绿箭和他的助手,你本就应该和同龄人在一起相处。


 


你是街头出生的孩子,但你从不是街头上的人。你喜欢读书,喜欢学校,我给了你一个机会你就会还给我很多惊喜,你身上的戾气和粗鲁也在消退,你和所有人都能处好关系,包括夜翼。我很欣慰看到你们互相帮助。


 


你仍然暴躁、自大、认为危险离你尚远。你有时候还会把双腿搭在桌子上,在侦查的时候你会自言自语,因焦虑而走来走去,这是我还没有教会你的一点,训练你比我想象中的要更加复杂一些。


 


你偶尔会抽烟,在街头时是出于纯粹的好奇心和男孩儿之间流行的奇怪风潮,在成为罗宾后是你独自一人思考某件事。我还记得自己在发现你抽烟后说了什么,“那会让你以后长不高的,孩子”,谁能想到我甚至看不到你长大后的样子?


 


有一次你受了重伤,我连夜赶到Leslie医生的诊所请求她治好你。那是煎熬的一晚,我想过无数个可能,每个可能都直通向你的死亡。在你苏醒后我有想过让你远离危险的打算,可你笑起来的时候又像第一次穿上罗宾制服那样开心,我不能剥夺你任职罗宾的权利。


 


你在档案记录里的名字是杰森·彼得·陶德,你学校里的同学和老师们叫你杰森·陶德,阿尔弗雷德称呼你为杰森少爷,蝙蝠侠喊你为罗宾,在以后我带你去的宴会上也许会有人说你是陶德先生。而对于我来说,你是杰,和我在一起生活、与我共事的黑发小伙子。


 


最后,你变成了死去的杰森。


 


-


 


④对于蝙蝠侠来说,调查一个人的背景信息相当容易,我尝试过用电脑接入警局的系统后查找那个男孩儿的名字,然而结果是一无所获。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比较麻烦的办法,是通过犯罪巷的医院系统查找,麻烦在于花费时间可能比较长,但我可以动用作为布鲁斯·韦恩的人际关系,剩下的问题就在于如何寻找一个合适的理由,毕竟他极有可能是个孤儿,父母双亡,布鲁斯·韦恩不太可能对一个孤儿感兴趣。


 


“您要查询的是谁,韦恩先生?”怀特小姐微笑着问道。


 


我坐到她面前的沙发上摘下墨镜,拿出一份凭幻想里对男孩儿的了解整理好的资料,“名字是杰森·陶德,我有一次去资助的学校里见过这个孩子,前几天回去的时候那里的老师告诉我他退学了。印象里他可能是出生于这一片,你搜一下‘陶德’也许能——”


 


“您要查询的是谁,韦恩先生?”她打断了我,面带微笑。


 


我止住话茬,皱了皱眉看向这个女人。截断别人说话非常不礼貌,但她说这话的时候仍然在微笑,像是第一次开口问我,脸上的表情和之前也没什么变化,如果我无意间冒犯了她,我能看得出来。


 


“杰森·陶德。”我接着说,“一个贫困区的孩子,也许出生在犯罪巷,我需要他的全部资料。”


 


怀特小姐没有说话,仍然在微笑着看着我,过了二十秒后她第三次开口问道:“您要查询的是谁,韦恩先生?”


 


这可一点都不好笑。我站了起来走到她的桌子前,而她的眼神还在直视前方,仿佛我还坐在沙发上一样。


 


“是杰森·彼得·陶德,我要你找的是杰森。”我有些不耐烦地重复道,“是医院系统出了问题你没法用,还是你压根不想帮我这个忙?怀特小姐,你应该知道我——”


 


“您要查询的是谁,韦恩先生?”


 


第四次。


 


我后退了一步站到侧面。怀特小姐没有看我,她还在笑,眼神落在前方盯着某个人,我相信她以为自己还在看我。我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一下,发现她不仅毫无反应,而且整个人都静止在原地,像是被急冻人用急冻枪冻住了,属于她的时间静止了。这又是怎么回事?


 


我拿起她桌子上的电话想打给院长,拨下去的号码却像消失在太空里的无线电波一样了无音讯,没有忙音也没有人接电话。我把听筒摔了回去,桌子后的怀特小姐立刻大声说了第五遍,“您要查询的是谁,韦恩先生?”


 


“你犯了个错误,布鲁斯·韦恩。”


 


“谁?”


 


一个声音传了过来,我抬头环视四周,手指紧张的握成了拳头。像是回应我的问题,咨询室的窗前突然出现一个白洞,空气被人硬生生地撕出一道裂口,随着气流的压缩和白洞的不断扩大,一个面容憔悴的男人从白光中走了出来,“你不该把自己知道的事告诉其他无辜的人,他们不能承受你获取的信息。”


 


“⑤被遗忘者(Pariah)。”我沉着嗓音念出那个名字。


 


“是的,没想到你会记得我。在一切归零后我以为自己被再次遗忘了。”被遗忘者说,他的气色看上去比之前好了许多,那时所有世界都出现了危机,他正穿梭于各个地球之间,拜托地球上的超级英雄拯救即将到来的灾难。


 


“她是怎么回事?”我指着怀特小姐问。


 


“你会拜访她,这是你的命运,但不是今天。”被遗忘者伸出一根手指点在我的脑门中间,“你们两个都不会再记得这件事了——”


 


“我可不这么认为。”


 


我没等他说完话就立刻闪到左侧,奋力挥起手臂想抓住他的手腕,却在下一秒扑了个空。我震惊地看着他在那一瞬间变得透明的身躯,被遗忘者转过身摇了摇头,眉毛撇成了八字形,显得更加愁眉苦脸,“我已经不存在这个世界上了,我对于你来说只是个幻影。”


 


“你肯定不是他。”我咬牙切齿地说,“被遗忘者死了。”


 


“我是,但你说的没错,我在这个世界里的确死了。”他赞同了我的话,“或者说我现在是永生的状态,我超越了被时间限定在条条框框里的规则,虽然我对你的世界做不出任何改变。”


 


“这也就是我为什么会维持现有的状态,不允许你破坏它。”他接着说,缓慢地走向我,“你不该出现在这里,布鲁斯,回去吧,否则下一个阻止你的人不会这么温和了。”


 


“这和那个叫杰森·陶德的孩子有关对吗?”


 


他停下脚步,我知道自己说到了重点。


 


“我看到了他,他出现在我的庄园和蝙蝠洞里,我看到自己和他一起夜巡,还和他去抓小丑和稻草人。”我紧盯着他变得有些惊慌的脸,试图解读更多线索,“如果你真的不想让我破坏世间的规矩,为什么我能看到他?这也是我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曼哈顿博士。”过了足有一分钟,被遗忘者垂下眼睛吐出这个名字,“我和其他人都不能阻止曼哈顿博士,虽然他来到了我们的世界,但他仍然是令整个真实地球畏惧的存在。他的气场影响到了你,所以你能够看到未来。”


 


“所以他说的是真的。”我把每个字都加了重音。“而你们也心甘情愿让这一切都发生?”


 


“心甘情愿?不,你什么都不懂,蝙蝠侠,在我死之前我也曾经认为你是个伟大的传奇人物,可当我真的看到了真实世界后,你我都不过是一枚为了保护皇后而被用掉的棋子。”被遗忘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嘲讽意味的表情,“闪电侠和超级少女也不是为了拯救世界而死,我们的命不是我们自己的,直到我死后我才看到这个事实……而我能做到的也只有维持时间秩序而已。”


 


“你到底看到了什么?”我震惊地问。


 


“你想知道为什么杰森·陶德频繁出现在你的生活里,你想知道他为什么会死,我给你这个机会,我会让你看到我所看到的。”他没有回答我的话,而是伸出一只手掌对准了我,金黄色的光芒顿时迸发出来笼罩了整个房间。在眩晕感占据神经的前十几秒内,我听到了他最后几句话。


 


“你只有几个小时的时间,如果你想改变未来,我建议你抓紧时间去做吧。别让你的后半生活在悔恨之中。”


 


-


 


你在哭,几行眼泪从多米诺面具下面流了出来,我把手搭在你的肩膀上,你隔着绿色手套抓住了我的手臂,让我想起你的内心其实有多么柔软。


 


“我……我以为你死了,稻草人说你中了他的埋伏,我以为……”


 


“我没事,我这不站在你面前吗?”我低头安慰你,发现你的个头还不到我的胸口,“一会儿我会把解毒剂喂给那些被下了毒的人,一切都结束了。”


 


“我……我知道……但是有几分钟我以为你真的死了……”你抬手抹了抹眼泪,“对不起蝙蝠侠,我真的……我以为我再也看不到你了。”


 


“稻草人只是想吓唬你,别让他得逞。”我拍了拍你的后背,“还有,嗨,别道歉,你今天很勇敢。”


 


“他说你直直地就冲进他设下的陷阱里了。”你小声嘀咕着,“你是怎么抵挡住恐惧毒药的?你都看到了什么?”


 


我凝视着你好奇的脸,多么希望我能够开口告诉你。我看到自己在埃塞俄比亚的沙漠中前进,我看到自己站在被炸弹毁掉的房屋废墟上,你的母亲满身鲜血,哽咽着告诉我你被埋在下面。我用手把你挖了出来,你的身体在我怀里渐渐失去温度。小丑杀了你。而我现在能说的也只有一句“也许未来有一天我会告诉你”。


 


“好吧,我会等着的。我真高兴你没事。”


 


你耸了下肩膀,整个人看上去精神多了。这就是你,不是吗?一个生命垂危时还在为别人着想的好孩子,几句安慰的话心情就能变好。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会希望你去死?


 


-


 


我睁开眼时感觉白光还直射着眼眶,只能再次闭眼摸索着扶住墙壁。眩晕感持续搅着我的大脑,翻涌的胃部让我久久都说不出话来,甚至在有人靠近我时都毫无察觉,“嘿,伙计,你还好吗?你看上去喝了太多酒。”


 


“我……没事。”我揉了揉眉心再次睁眼,在一片眼花缭乱的光线之中,一个身材有些臃肿的戴着帽子的中年男人正关切地看着我,“只是头晕而已。”


 


“是嘛,哪有中午就去喝酒的人,更别提穿了一身西装的。”胖子咯咯地笑了起来,递给我一瓶水,“拿着吧,你得喝点东西缓一缓。”


 


接过那瓶水的瞬间,一种奇异的感觉从掌心中传来。我盯着手里的瓶装水,不知为何觉得它极其有分量,和我以前握在手里的任何一瓶水都不大相同,就像是我突然来到的这个地方,太多的光线和高楼充斥着我的眼帘。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感受,它们明明和哥谭的新建筑差不了太多,但不知怎么,这个城市给我的感觉更加……真实,像是有画家细化了他自己的画作,加入了更多的微小细节。


 


“我以前没怎么见过你,你肯定不是这儿附近的人。”我仰头喝了一大口水,那个男人在旁边喋喋不休道,“你是新来的员工?来这儿应聘的?噢等等,让我猜猜——你肯定是刚来⑥曼哈顿没多久。”


 


“曼哈顿?”我皱起眉毛看着他,然后意识到他说的是这个城市,“……对,曼哈顿,我的确还不太熟悉,这个城市让人感觉非常……复杂。”


 


“否则就不是纽约了。”他边说边夸张地耸了下肩膀。在我还思考纽约和曼哈顿的关系时,不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我和那个男人同时向声源处看过去,那是街角的一个报刊亭,一群孩子挤在前面翻着桌子上的漫画和杂志,其中一个扭头看向我这边,大声喊道:


 


“喂,最新一期的<蝙蝠侠>来了吗?”


 


我僵在原地。


 


“来了来了,你们这群小孩儿别乱翻,等着我给你们找!”胖子喊了回去,侧头看向我做了个无奈的表情,“这年头小孩子都越来越不讲礼貌了。”


 


我看着他转身朝报刊亭跑过去,打开后门钻进推车的后面翻找了一阵。等到我缓慢地走到桌子旁边时,他搬出来一大摞漫画书,好几个孩子都兴奋地挤了上去,把钱交给老板拿走漫画书,边翻边往远处跑去。


 


“嘿,别在路上看书!小心有车!”


 


报刊亭老板冲他们的背影吼道。桌子上遗留了两本没被人买走的漫画书,我拿起其中一本,忍着对封面画的蝙蝠侠的不适感翻开了第一页,心脏像是一块被扔进河里的铅块迅速下沉。


 


“喏,他们就喜欢这个,最近卖得不错,每次进货总是有一群小孩儿来买。”中年男人说。但我没理会他的话,把桌子旁边的小凳子推出来坐上去,快速翻看着里面的每一页。报刊亭老板在身后探出头,“你还好吧?”


 


“啪”的一声把书扔在桌子上,我把两条胳膊都压在自己的膝盖上,手指交叉搁在前方。这一定就是曼哈顿博士所说的世界,我却感觉到了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这里面的罗宾不是罗宾。”


 


“什么?”报刊亭老板挑起眉毛瞥了我一眼,他一把抓起来那本漫画,力气极大地翻了翻,“这当然是罗宾和蝙蝠侠了,我家孩子也喜欢和我说里面的故事。”


 


“不是罗宾。⑦他穿的衣服不对,罗宾穿的是短裤和绿色小靴子,他……”我深吸了一口气,盯着地面,“他不是罗宾。”


 


中年男人仿佛像看疯子一样看了我一眼,然后又低头看了好几页漫画,突然拍了下脑门,“嚯,我知道了!你肯定在说前一个罗宾吧?画漫画的早就把他画死了,你不知道吗?”


 


捕捉到那个关键的词语时,我震惊地抬起头盯着他,手死死抓着膝盖。他没注意到我的眼神,把那本漫画书收起来重新摆回桌子上,“半年前他们搞了个⑧电话投票,想让罗宾活下来的打给一个电话,不想的打给另一个。我儿子也让我打电话了,他想让那个罗宾活着,不过他还是死了,想让他死的人更多。后来那帮人又写出来个新罗宾,哼,要我说的话全是为了销量,不然干嘛搞得这么麻烦。”


 


不可能。


 


“不可能。”我低声说。


 


“是吧!谁能想到编辑部也能想出来这招?”一个人前来买报,报刊亭老板把报纸递给他,转过身继续和我聊着,显得相当感兴趣,“他们写了个新罗宾出来,改了改衣服,继续卖这本漫画书,没想到卖得还挺好。听说有人抗议把罗宾写死不适合给小孩儿看,后来也不了了之了。我倒是觉得没啥,一个角色而已,只不过我儿子还挺喜欢他的,为这个还伤心了几天。”


 


“他不是个角色。”我听到后牙槽摩擦在一起发出的咯吱声,在被愤怒和悲痛席卷时奋力挤出这几句话,“他们没资格决定罗宾的生死。”


 


“如果你这么认为的话。”中年男人一脸不解地继续说着,“我的意思是,虽然我是个卖杂志的,这个道理我也懂,不管是出书的还是出杂志都要挣钱,对吧?这个死罗宾嘛,他和蝙蝠侠的故事没几个人会买,出漫画书的公司也很着急啊,于是干脆举办了一个投票活动,读者不喜欢的话就换一个罗宾,否则谁来买杂志?总不能换掉蝙蝠侠吧,他可是他们的招牌人物……”


 


他在说最后几句话的时候仿佛一个提线木偶,嘴一张一合,我盯着他的脸却几乎听不到他在说什么。在耳朵发出的嗡鸣声中,我的脑子里不断重复着他说的几个词——没有人喜欢这个罗宾,这是一场谋杀。为什么?什么样的人会希望他去死?


 


“……那可不,卖得越来越好了,大爆炸以后销量都没这么好过。”报刊老板和另一个人正在说着什么,我忍住发作的怒气,不动声色地听他们攀谈。“另一家公司肯定着急死了。”


 


“希望吧,跟我没关系,我只负责写他们让我写的东西,说起来我以前在另一家还干过几年。”那个戴帽子的人说着,喝了口手上的咖啡后开了句玩笑,“有什么大新闻吗?比如第三次世界大战快要开仗了之类的。”


 


⑨“你看现在像是要打仗的样子?美国现在和俄罗斯好得简直像亲兄弟。噢,对了,罗伯特·雷德福参加了今年的总统大选,好家伙,整个报纸的主要版面都是给他的采访,真不知道他给他们多少钱——”


 


“不好意思。”我打断了老板的长篇大论,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买报纸的那个人身上,直到他转头看向我,“这么问有些唐突,不过我注意到,你好像说自己在出版漫画的公司工作?”


 


那个人刚想说什么,报刊老板立刻插了句话,“对,就是他,他在写蝙蝠侠的故事!你可算找对人了。”


 


“下次你再宣扬这件事,我就再也不来你这里买报纸了,罗伯特。”戴帽子的人有点无奈,但还是转过身看向我,“对,是我,我在那里上班,你是——?”


 


“布鲁斯……约翰逊,”我向他伸出手,勉强挤出一个礼貌的笑容,“是这样,我的孩子很喜欢你的故事,他一定要我帮他找到写故事的人。”


 


“你知道,我一般在工作之外不这样,不过既然是一个小男孩儿的愿望——”他也伸出手握上我的,冲我快速地笑了一下,“⑩吉姆·斯大林(Jim Starlin),很高兴认识你,约翰逊先生。”


 


-


 


我赶到你和小丑激战的现场时,你已经抓到小丑了。小丑坐在地上冲我再次微笑起来,丝毫不畏惧,这让我更加怒不可遏,不仅为被洗脑险些杀了人的猫女,还有以后会发生的事。


 


我抓着他的衣领提起来,在你出声质疑之前把拳头狠厉地砸在他的脸上。想到他伤害过的男人和女人,伤害过的家庭和集体,还有以后会伤害到更多的人,我就无法控制自己的力道,加倍地打在他的脸上,一下又一下。多年以来我追逐着他犯罪的脚步,他却把一切都当成猫捉老鼠的游戏,唱着曲调歪歪扭扭的哥,脸上挂着骇人的笑,肆无忌惮地开始伤害我周围的人。这让我感到深深的无力感。


 


“你再也不能伤害那些正派的人了,听见了吗?再也不能!”


 


“蝙蝠侠,住手!你会杀了他的!”


 


你扑过来抓住我的手臂,告诉我要遵守自己的规矩。有一瞬间我几乎要冲你大吼,告诉你以后会被这个疯子带走。而那些话到了我的嘴边又被强行咽下,我发不出自己的声音,只能机械地喊出我被迫说出的那些话:


 


“他把她从我身边带走,每一个我爱过的女人——”


 


他把你从我身边带走,每一个我爱过的人——


 


“——总会从我身旁消失……”


 


——总会与我天人相隔,就像你。


 


-


 


“小丑杀死了罗宾。”我公式化地重复了这句话,喉咙一阵发干。


 


吉姆点了点头,他吃了一口手里的热狗,“读者们的决定,编辑部里有过关于是谁下手的讨论,有的人说稻草人有的人说疯帽子,我觉得还是小丑更适合。”


 


“为什么是小丑?”


 


“当然因为他是蝙蝠侠最大的敌人。”吉姆解释道,他看了看周围匆匆路过的人,凑过来压低嗓音,“他杀了蝙蝠侠的罗宾,还能激起蝙蝠侠这个人本身的讨论,比如他会不会杀掉小丑报复,或者会对小丑的看法有何改变。”


 


“那他杀了小丑吗?”我的声音变得沙哑起来。


 


“上帝啊,当然不能了,蝙蝠侠有不杀人的原则。”接着他咳嗽了一声,更正道:“更何况公司认为杀人这种情节不适合给小孩子看。不可思议,对吗?他们要我写这个虚拟人物,给他建立一个完美的存在,却还要顾及读者们的感受。两边都不能得罪。”


 


虚拟人物。这不是冬天,我却感到体温在快速流失。死去的罗宾只不过是一个虚拟人物,我也一样。


 


“还有就是杰森不讨人喜欢,死了也没有很多人抗议,虽然我觉得有点……”


 


“你说什么?”我低吼道。


 


“别激动,伙计,我知道这很难让人接受,你也不好向你的孩子解释,”吉姆看到我脸上的表情后有些不解,还有些生气,他把热狗放在桌子上摊开手,“但做出决定的可不是我,是所有打电话的读者,他们要他死,他就只能——”


 


我毫不犹豫地抬起手臂重重挥出一拳打在他的侧脸上。报刊亭老板发现后立刻扑过来想把我们拉开,而我没理他,只是又把一个拳头捶在那人的脸颊上,揪住的领子冲他咆哮。


 


“他不是假的,他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罗宾!而你们仅仅是为了挣钱就把他弄死了,你们是为了噱头而谋杀了一个孩子!他才15岁啊!你有想过他的感受吗?他的生命在你们眼里连一本漫画书都抵不上吗?!”


 


-


 


我毫不犹豫地抬起手臂重重挥出一拳打在超人的脸上。


 


他的脸稍微偏了一下,仿佛刚才擦过脸颊的是羽毛。我握着自己的手,感觉关节像是要断裂一般发出剧痛。我过于愤怒和着急,忘了超人的皮肤也像钢铁一般坚硬。


 


“你的手指会留下来一些淤青,过几天就好了。”


 


“那个大使是谁?”我活动着手指关节,生硬地问道。


 


“你问过这个问题了。”超人皱起眉毛,他跟在我的身后,“令人难以置信你会这么做,你到底为什么如此生气?”


 


“罗宾死了,这就是理由。”我转过身看着他,愤怒令我几乎失去了理智,无情地提及他人的痛处,“就像超级少女死了一样,你也懂得这种痛苦。”


 


超人的脸十分冷静,“我知道,所以我必须来阻止你,你会引起国际争端。”


 


“那个大使什么时候来?”


 


我的话音刚落,一辆黄色轿车就冲着联合国总部的入口处驶来。我想到超人不断提醒我不能对伊朗的大使动手,美国的法律不能制裁他,在美国他的人身安全必须得到保障,否则会变成国际争端,就算是超人也要不择手段阻拦我。他还用“疯子”来形容大使,我的内心闪过一丝隐隐的不安。不,不可以是他。


 


大使从轿车里迈了出来,他抬起头露出两侧纱布遮挡下的惨白的脸。我的呼吸几乎要静止在这一刻。


 


“真令人感动,我的老朋友们,蝙蝠侠和超人专程前来迎接我!祝贺我成为伊朗新任联合国的大使!”


 


怒火顷刻间点燃了我心中的复仇欲。我第一次想到越过那条线。我想到了被关在仓库里的你,被他用一根撬棍打在身上各处,直到从伤口里翻涌出来的鲜血浸透了他的凶器。我想到你面部扭曲地蜷缩在地上,忍着剧痛帮出卖你的生母松绑,直到藏在仓库里的弹药爆炸。你毫无生气的尸体躺在我的臂膀中停止淌血,我不断回想你第一次穿着罗宾服时兴奋的微笑,才能不被心中升起的悲痛打倒。上帝啊,我多么希望一切能够重新开始(God, Ijust wish I could start over)。而现在,杀害你的罪魁祸首毫发无损地站在我的面前,他脸上的笑容嘲笑着我的无能和犹豫。


 


我必须和小丑了结这一切。


 


-


 


寒冷像是一条盘踞在脚底的蛇逐渐向上攀爬,冷气从我的裤管里直冲向我的腹部,继而是下巴。我被冷意惊醒了,睁眼发现自己处于一片黑暗之中,若不是右前方站着一个人的背影,我会以为自己是瞎了。


 


“你醒了。”我扶着脑袋从地上站起来,那个人转过身面无表情地说道。


 


“我记得你已经死了。”在看到他的脸的瞬间,我整个人都警觉起来。


 


“被遗忘者也死过,然而你还是见到他了。何必见到我变得这么惊讶?”


 


“那么你是来带我回去的吗,⑪监视者(Monitor)?”我问道,他点了点头。


 


“你得到了自己想知道的信息,也和造物主见过面,在你引起更大的争端之前我必须把你带回来。”监视者回答,“感受如何?我想你可能宁愿自己没有去过真实世界。”


 


“我无法改变。”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喃喃着。


 


“你不能,因为现实世界距离那场事件过去了半年之久,任何人都不能改变。”监视者转过身,重新背对着我,开始向前大步走去,“造物主发现了你的消失,你得赶紧回去了,布鲁斯·韦恩,并且谨记:永远不可以向任何活着的人透露这个消息。”


 


“不然呢?”我没有跟上他而是站在原地,监视者察觉到了,第二次转身盯着我。


 


“事实上,就算你想要和某个人谈谈你也做不到。”他说,“还记得露西·怀特吗?你拜访她的时候不正确,所以她听不到你说的话。对于其他人也如此。没人会相信你,或者说没有人会听到你关于未来的预言。此外,你也没有能力把它们说出来,你只会说那些造物主让你说的话,即使你不情愿。你存在的意义甚至不如一只蝼蚁。”


 


“来吧。”他向我伸出手,手心朝上,没给我任何辩解或质疑的机会,“在我没死之前,我也知道⑫莱拉(Lyra)会杀了我,但我还是把她从死亡的手里夺了回来,将她抚养成人。我,监视者,都不能抵抗命运,何况是你?”


 


我抬起下颚看着他,不知到底是寒意的催促,还是终于意识到改变只是徒劳的做法。怒火消失了,在绝望和悲痛之中,我抬起手放在了监视者的手掌之上。


 


很快,绝望和悲痛也随之消散。


 


-


 


现在,我走在犯罪巷的这条路上,内心平静而充实,一步步迈向命运为我们安排好的路。


 


自那之后,我再也没有信过上帝。我理解了,所谓“上帝”,不过是愚昧之人为寻求庇护编造出来的谎言。我已经见过我的上帝,他们与我一样是为生活而忙碌的人,他们并不高尚,他们贩卖我们的故事得到金钱,为了三十枚银币出卖了一个年轻男孩儿的性命。不幸的是,我们的性命仍然掌握在他们的手里,在这个世界里继续表演着,无穷无尽。


 


我走在犯罪巷里,看着与我擦肩而过的行人。今晚是我父母的忌日,我像往年一样来到他们死去的地方,内心充满了疑惑,源于不确定自己行走的道路是否正确。回到这个世界后我就不再愤怒了,监视者是对的,我不该有的情感和不该说的话都消失在虚无的黑洞里。可除此之外,我的思维还在活跃着,不断提醒着你即将出现,还有两年后你即将死亡。我像往常一样做着自己的工作,安静而耐心地等待着哥谭里生出的那团火,并不断思考着一个问题:我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时至今日,未来仍然还有我看不到的事实,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我深深地爱着你,杰森,像父亲爱着他的孩子。这不是出于责任感,也不是因为你的死带给我的无限懊悔,在我尚未与你见面时,你就已经存在我生活里的每一个细节中。在无数多个细节里,我已经充分地了解了你——你的性格和你存在的意义。我不会妄想取代你的生父,但在蝙蝠侠和罗宾、布鲁斯·韦恩和杰森·陶德之外,我像爱一个儿子那样爱着你。你的情绪能够牵动我,我不得不向你身上施加的保护与日益增强。无论现实世界里他们给我们怎样的定义,也无法改变你是我生命中重要的一部分的事实。


 


时间比我想象中的要快得多。在我开始向蝙蝠车停靠的小巷里转弯时,我眼前出现了你死去的模样。你的母亲在遗留之际告诉我你为她挡住了炸弹,她不断强调着你是一个多么好的孩子,你值得更好的未来。可你已经看不到未来了。我平静地看到自己抱着你的身体站了起来,踉跄地走在水泥碎块上,直到悲伤迫使我跪下,搂着你的身躯拼命揉进怀里。因此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在你有生之年,我必须给你一段美好的时光。每当你和我回想起这段时光时,我们都会忍不住露出笑容。即使你会死去,即使我最后会拥抱着你冰冷的身体,拼命用过去的美好填充自己的脑海,为了不会被死亡和鲜血击溃。


 


那么,这就是你和我即将面对的未来。在我已经站在蝙蝠车旁思考轮胎的去向的时候,未来即将展开。我开始思考那个问题,值得我注意每一个词、留意每一个细节的问题;一个我说出口后,故事终于开始的问题。在那之后,我会在具备人群中一眼认出你的能力,我会看到你的笑脸和怒容,你的悲伤和欢快。


 


我正想着这个问题时,一团火出现在我的视线内。我的眼睛如我预想的那样发出刺痛,我却快要忍不住微笑起来。这就是你了,杰,穿着红色上衣,猫一样的两只绿眼睛,凶狠得却像只小豹子。


 


现在,回到最初的问题:我真的准备好接受命运了吗?


 


“你是来完成这项‘工作’的,对吗,孩子?”(Well – come to finish the job,boy?)


 


我想我准备好了。


 


 


 


 


END.


 


 








注释:


 


①曼哈顿博士(Dr.Manhattan):《守护者》主要人物之一。本名乔纳森·“乔恩”·奥斯特曼(Jonathan “Jon”Osterman),一名科学家,因为一次意外而肉体毁灭,思维进入另一个领域,他在原本的物质世界里重新组装了自己。能够控制粒子、预知未来、形态变化等等,“神是存在的,他(曾经)是个美国人”。为了让苏联人忌惮。政府给他取名为“曼哈顿博士”(DoctorManhattan)。【摘自百度百科】纽约市中心的大爆炸发生后,他决定在火星研究新的生物,创造新的世界。


 


②“杰森·彼得·陶德(Jason Peter Todd)于4月27号死于哥谭市。”:摘自DC官方发布的杰森·陶德的死亡证书。


 


③守望者们(Watchmen):发生在阿兰·摩尔的作品《守望者》里的故事。退休的守望者们过上了普通人的生活,直到其中一个守望者笑匠被人谋杀,另一个守望者罗霞开始着手调查此事。在这部漫画里,蝙蝠侠和超人等只是虚构的漫画人物,此外,苏联和美国之间的冷战即将引发第三次世界大战。


 


④在<蝙蝠侠#409>里,布鲁斯曾经去过犯罪巷的医院里调查杰森的身世。帮他调查的女士在漫画中没有名字,笔者随手编了一个。


 


⑤被遗忘者(Pariah):登场于DC的第一大事件<无限地球危机>。作为科学家的被遗忘者不小心唤醒了沉睡的监视者和反监视者,反监视者拥有的反物质空间开始吞噬正物质空间,为了挽救每个地球,被遗忘者穿梭于空间之中,试图警告每个地球上的超级英雄。在此事件中,超级少女为救超人而死,闪电侠也为了拯救世界力竭而亡。


 


⑥纽约市曼哈顿:DC总编辑部曾经坐落于纽约的曼哈顿,有过几次搬迁记录。


 


⑦错误的罗宾:布鲁斯看的漫画书里的罗宾,是在杰森死后出现在蝙蝠侠刊里的提姆·德雷克,编辑对提姆的罗宾制服作出了一些改动,以此来区分不同的罗宾。


 


⑧电话投票:漫画<家庭之死>第四卷以悬念结束,编辑部从电话局租用了两部临时号码,接下来需要读者们通过电话投票的方式决定杰森的生死。主创团队还提前准备好了两个结局,依投票结果为准发表。自1988年9月15日至16日的一天内,他们接到上万个电话,最后赞成处死方以5343票对5271票的微弱优势胜出,所以杰森就再也没能醒来。【摘自百度百科】


 


⑨报刊亭老板和顾客谈论的新闻:布鲁斯回到的是《守望者》的现实世界中,在《守望者》里,第三次世界大战险些引爆,开战前夜,法老王把自己培育多年的怪物瞬间转移到纽约市中心引发了大爆炸,三百万人因此而丧生,但成功制止了战争的爆发。在那之后,美国和苏联的关系得到了缓解。


 


⑩吉姆·斯大林(JimStarlin):<家庭之死>的主创,也是1988年左右的蝙蝠侠刊的主创,在Marvel和DC两家漫画公司都工作过。


 


⑪监视者(Monitor):监视者(Monitor)是DC漫画旗下角色,是负责管理整个宇宙的管理者,在<无限地球危机>前,DC世界观中只有一名监视者。在<无限地球危机>后每一个宇宙中都有一名监视者。【摘自百度百科】


 


⑫莱拉(Lyra):被监视者收养的孤儿,在事件中,莱拉其中一个分身已经遭邪恶力量控制并准备杀害监视者。被控制的分身终于向监视者发出致命一击,监视者的肉身被消灭,但他精神仍在。


 


 










Free Talk:


 


这大概是我写的最累的一个故事。灵感源于《降临》这部电影,后来又看了原著《你一生的故事》,觉得非常适合蓝蝙蝠和罗宾杰森,也很好奇当一个漫画人物知道自己其实是漫画人物后会有什么感觉。桶粉都对蝙蝠侠有一种复杂的感情,大部分刚入坑的人都认为蝙蝠侠对桶不够好,对比其他小鸟的待遇桶实在太惨,但作为两个角色的粉,我始终认为这个锅要给编剧们(。)桶作为迪克之后的第二个罗宾,铺垫时间太短,人物塑造得不够好,读者又恋旧,最后影响到蝙蝠侠刊的销量,编剧为了开发新罗宾电话投票,最后杀死杰森的不是小丑或者布鲁斯或者杰森自己,而是读者。喜欢上一个虚拟角色很心累,尤其是看他在漫画里被编剧各种虐,对于Jason Todd,我很遗憾他当年不是个讨人喜欢的角色,很遗憾在那个时候有那么多的人希望他去死。JW在写下头罩之下后,也被讨厌杰森的编剧们排挤到其他小刊物上。关于杰森的一切,现在展开来看特别悲剧,但好在他还是有了个人刊有了喜欢自己的人,被迫拆散的法外者也有了新的队员加入,很高兴看到杰森终于有了自己的朋友。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布鲁斯一直很爱他,不管是蓝蝙蝠还是黑蝙蝠。


 


终于赶上最后一个小时,生日快乐,杰森。



【brujay】一辆财主x长工的拖拉机

这真的好可爱!!!!!!太治愈了!!!!!赞美大地母亲!!!!!()

lengfeilee:

【警告】非常OOC,非常拖拉机


【警告】非常OOC,非常拖拉机


【警告】非常OOC,非常拖拉机


如有不适请勿上车


如想体验在田野上乘拖拉机奔驰的快感


请扶好拖拉机车顶

1.

LIGHT OF MY LIFE,FIRE OF MY LOINS——JASONPETERTODD

FRI-button:

Jason,穿着小短裤的Jason。他的裤子边缘在膝盖上方五公分左右的位置,露出他葱白的小腿,上面有斑驳的瘀伤和疤痕。街上的日子不是那么好过,有一阵子他瘦得肋骨凸显出来,个子也比同龄的男孩矮上一截。
Wayne先生揉揉他的脑袋,往他的盘子里夹了两块鸡肉。

清晨从床上起来,他是Jay。他打着哈欠走出房门,像一只没睡醒的猫。他盘腿坐在椅子里喝着麦片粥,调大音响听歌,像是没看见Alfred皱起的眉头。

白天在学校,他是Todd。他在教导主任的咖啡里加上芥末,在拉丁语测验上拿了A+,又在宗教课上睡觉。“Todd!叫你的家长来!”于是他骑上自行车,一溜烟跑得影子都找不见。

晚上换上制服,他是Robin。他跳到正埋在文件堆里的Wayne先生身上,“换上你的制服,我们去揍几个坏蛋!”
Wayne先生脸色阴沉地看了他一眼,“Behave,Robin.”
他有点蔫了下来,蹲在书房的沙发上,喝完了一杯热牛奶。
“我觉得我长高了一寸,或者,至少,一公分。”Jason挺直了身子,跟门框上的划线来回比划着。
“每天训练时间延长二十分钟,你会长得更快。”
“你保证?”
“我不能保证任何事,我只是给你一个建议。”
“但你要保证我。”
“你想要个拉钩?”
Jason摇摇头,神秘兮兮地凑过去,在Bruce的嘴上蜻蜓点水地亲了一下,“这样,保证。”
Bruce还在惊愕当中,“谁教你的?”
“Nisa.”
“谁是Nisa?”
“我代数课上的一个女孩。”
说完他戴上面罩走出书房,留Bruce在原地若有所思。
Alfred从他手里取走了空杯子,挑眉问他:“Nisa?”
Jason想起Alfred今天刚刚替Bruce拜访了他的老师。
“我编的。”他耸耸肩,顺着楼梯把手一路滑了下去。

【Brujay】26-Letter E - Entice

无敌可爱飓风甜

DSL:

Entice 引诱


 


 


 


Jason打开衣柜时,一股淡淡的檀木香扑面而来,他向后稍微退了一步,擦了擦头上的水仔细打量起来。在Bruce的卧室里睡了大概一个月,他还没正式观察过韦恩总裁的衣柜,虽然庄园里有专门为放各种华服的房间,Bruce还是习惯把他的大部分衣物放在自己的大衣柜里。


 


手指滑过每件衣服的肩头,Jason把目光落到一件最普通的白衬衫上。尽管这件衬衫看上去和他在普通零售店50刀能买好几件的衬衫差不了多少,他敢打赌Bruce的东西肯定都价值不菲。于是他更加大胆地、带着一丝好玩的心思把那件衬衫拿了出来,盯着这件大自己几个号码的衣服,Jason突然意识到就算这衬衫消失了Bruce应该也不会发现,除非是Alfred整理衣柜——


 


“Jason少爷?”


 


管家的声音突然响起来,Jason被吓了一跳,立刻手忙脚乱地把衬衫塞进衣柜深处关上门,在老人推开虚掩的房门时一屁股坐在床边,把毛巾从头顶拉到脖颈间挂着,冲着Alfred打了个招呼,“怎么了,Alf?”


 


“你需要一份夜宵吗?”Alfred看上去完全没发现他之前在干什么。


 


“华夫饼?还是三明治?”


 


“事实上是可丽饼。”


 


“那热量可是有不少。”Jason挑了下眉毛,不明白一向提倡健康饮食的管家怎么会做高热量的夜宵。


 


“Bruce老爷今晚似乎很辛苦,偶尔吃一次没什么不好。”Alfred回答道。


 


Jason有些惊讶地站了起来,没意识到自己表现得过于急切。他比Bruce回来得早了些,洗了个澡,还没来及下到蝙蝠洞跟踪蝙蝠侠的动态,“怎么回事,老家伙受伤了?”


 


“没有,不过他在市中心追着谜语人跑了好几个街区。”


 


“他没用蝙蝠车?”


 


“那一带路过步行街,Bruce老爷认为用车会误伤路人。”Alfred解释道,然后有些会意地点了点头,“没关系,Jason少爷,你待在这里就好,我会向老爷表达你对他的关心。”


 


“……喔,好。”听完这句话的Jason像是被猫抓了舌头,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手放到嘴边轻咳了一声,“那个,Alf?”


 


“是的,Jason少爷?”


 


“你做好夜宵就休息吧,辛苦你了,没必要和我们一样清醒一整晚。”他把话音加重了几分,“请务必好好休息。”


 


这句话说的有些奇怪,如果是单纯表示关心,管家在Jason当罗宾时就听过了上百遍,没必要现在再重复一百零一遍。Alfred有些不解地看了看Jason,眼神扫过他只在下半身围了的浴巾,接着领悟到什么似的抬起下巴,“好的,我会把你们的夜宵留在蝙蝠洞里,Bruce老爷回来了以后我就去休息。”


 


管家退出去的时候,Jason立刻面朝下倒在Bruce的床上。他的脸颊变得滚烫,暗暗希望自己刚才没有脸红。说出来这个要求无比艰难,而他又不可能直白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好吧好吧,就当是成为庄园里的人要上的必修课好了。


 


他翻了个身,从床上下来把衣柜里的衬衫又拿了出来。他抚摸着那件白色衬衫光滑的面料,像小时候经常做的那样把它抱进怀里,低头嗅着上面的味道,仿佛这样能闻到Bruce的体香。然后他接下来浴巾扔到一旁,翻开衬衫的衣襟穿在上身。这件衣服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大,袖口长得只能露出他的手指,衣摆刚好能遮住他的臀部,因为是纯白色,穿在身上能透出来上身的小麦色肌肤。Jason把领子竖起来贴在自己鼻上,一丝若有若无的古龙香水味攀上他的鼻翼。在领口喷香水——他很早以前就知道的Bruce的一个小习惯。


 


打开昏暗的床头灯随意地躺在床上,Jason等了好长时间——他觉得自己快要睡着了——才听到Bruce上楼的脚步声。他坐起来靠在床头,有些紧张地蜷起双腿,看着卧室门的把柄被人扭动起来,Bruce背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然后他走了进来,表情显得有些惊讶。


 


“Jason,你没有睡。”


 


“你还没回来。”Jason低声说,“我在等你。”


 


Bruce点了点头,转身把在蝙蝠洞换好的便服脱下来放到一边,疲惫地坐到床边,像是完全没注意到Jason穿了件过大的衬衣说着:“Alfred已经去睡了,他把你的夜宵放在厨房里。我在蝙蝠洞里放着的U盘还得用电脑破解,大概需要十个小时,里面重要的信息我还要给戈登一个备份。谜语人留下了这个破绽,但这不像他的作风,他似乎是故意把资料留在桌子上的……”


 


又来了。Jason在心里大大地翻了个白眼,心里的紧张感消失了大半,他挪到Bruce身边故意贴着对方的手臂,下巴抵在Bruce的肩膀目光炯炯地盯着他,见男人还是没什么反应只好应和一句:“所以,老家伙,你想念有我帮忙的时候吗?”


 


“当然,现在你和Alfred是我最好的搭档了。”Bruce说,拉住了Jason乱摸自己腰部的手。


 


“我让Alfred去休息了。”Jason壮着胆子贴到他的耳边——上帝能作证自己从来没这么主动过——让额前的黑发蹭了蹭男人的鬓角,“他现在大概已经睡着了。”


 


“我知道。”Bruce侧头看着他,终于抬手搂过他的肩膀,在Jason眼睛亮起来的时候摸了摸他的后脑勺,“而且你也需要早点休息了,不饿的话早点睡。”然后他就松开Jason站了起来,——妈的。


 


然而红头罩可不是这么轻易就能打发的。Jason手疾眼快地抓住Bruce的胳膊,硬是把他拽了回来。他搂着Bruce的脖子拉到眼前,倾身吻上男人的嘴唇,一双熟悉的大手托上他的腰部,不知是不是因为疲倦,Bruce回吻得缓慢而温柔,年轻男孩甚至尝到了他嘴里巧克力酱的味道。然后他们放开了彼此,Jason看着Bruce惊讶的蓝眼睛,目光扫过那张被自己咬得有些发红的嘴唇,脸上露出个狡黠的笑容,“怎么样,现在不累了吧?”


 


“感觉好了不少。”Bruce承认道,打量着Jason似乎想搞懂他到底想干什么,但他的眼神一晃,显然最终还是放弃了。“不过我的确需要洗个澡,你想早点吃完夜宵还是想留到明天?”


 


听到最后那句话的Jason立刻从床上跳了下来,没理身后Bruce叫着自己,冷着脸握着拳头连鞋都没穿就朝着厨房走去。夜宵夜宵,就他妈知道夜宵,谁说Bruce Wayne是情场高手来着,看我不打爆他的头。


 


属于自己的那份可丽饼安静地躺在餐桌上的盘子里,Jason拿起叉子泄愤似的戳着上面的奶油,暴力拆卸一样把可丽饼撕成几份塞进嘴里,用力嚼着再艰难地咽下。他不知道哪个更让他生气,是Bruce都没发现自己穿着他的白衬衫,还是他甚至懒得和自己亲热,满脑子想着愚蠢的谜语人和线索。


 


跟随而来的脚步声停在Jason身后时,他连头都没回直接吼了句“滚”,而身后的人完全没有滚的意思,伸出手臂搂住了Jason的腰,带着薄茧的手掌探入他的衣摆摸上他的髋骨,“轻点,别把盘子戳破。”


 


Jason不客气地侧身就是一个肘击,Bruce灵活地躲了过去,叹了口气按住男孩儿的胳膊,“我就说这件衣服怎么怪怪的,你是把我的衣柜都翻了个底朝天?”


 


“就你这样还算世界上最伟大的侦探?全是狗屁。”Jason啪的一声把叉子拍在桌子上,转过身瞪着他。


 


“那是别人给我的头衔,不是我自己想要的。”见他这么生气,Bruce反而忍不住笑了起来,然后在Jason想要挣脱他的怀抱时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他,“对不起,Jason,我今天实在有些太累了,没看到你给我准备的夜宵。”


 


“什么?你他妈在说什么夜宵?”Jason一愣。


 


“你。”


 


Bruce伸出手捧起Jason的脸,在他的眉间落下一吻。后者的双颊顿时变得通红,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年长男人强硬地抓住腰拖向浴室,如临大敌地抓住他的手臂想要反抗,“妈的,你要干什么?”


 


“注意言辞,”Bruce低头啃咬着Jason的脖颈,另一只手迅速解开了衬衫的扣子伸了进去,“我知道你不介意再洗一次。”


 


 


END.

The Wrong Side of Heaven

这个甜饼真是太美味了,虽然回忆杀但是结局太甜了😭本子里最喜欢的一篇

FRI-button:

The Wrong Side of Heaven

 

作者:FRI-button

 

分级:NC-17(包含露骨的性描写和血腥场面描写)

 

简介:蝙蝠侠死了,红头罩还没滚蛋。


Notes:好早好早之前参本的一个文,最近又想吃Brujay,估摸着时间应该也到了所以就放出来吧……本来还想改一改但是一看写得这么糟糕要改是得重写的节奏,干脆算了

12.12 更新了外链,现在应该能看肉了

 

 

那就像块被扣破的结痂,像块愈合又被撕裂,感染发炎的陈年伤疤。

 

这个念头在杰森•陶德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像一道徘徊在他头上三尺的幽魂。他盯着眼前那块斑污,油腻的方镜子,有一道裂痕从右上角一路穿过整块玻璃,结束于左侧的边缘,它把杰森的脸劈成两半,镜中的映像有些许的错位。杰森的手指抚过左脸那个凸起的“J”字痕迹,试图回忆那种灼烧,疼痛的感觉,他需要记住这种疼痛,他需要从痛苦的泥沼中汲取养料,包括呼吸时胸前的灼痛,每一棍敲在头上时带来的眩晕。那是他的来处。

 

杰森就是不能放任它愈合,总是要去招惹它,明知道这永远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杰森掂量了一下手上的激光仪器,手掌握紧又松开,冰凉的金属触感与枪械握在手里的感受不尽相同。他握住了那东西,对着镜子在脸上比划着,寻找合适的角度和方式来重新剖开那道显眼的疤痕。他想起他曾经咧嘴大笑着,用火焰枪烤熟他们的感恩节火鸡,等他完事儿之后阿尔弗雷德会把它切成刚好入口的大小,精心码放在盘子里,配上一小碟酱汁,而如果他趁着管家和布鲁斯说话的空档从后者的盘子里偷了一小块火鸡肉的话,布鲁斯也只是回了他一个狡黠的微笑,晚饭后他会发现自己的杏仁布丁不知什么时候被挖走了一块。

 

杰森好奇布鲁斯会怎么看待他“烤熟”自己的脸这件事。

 

他用手上的仪器在脸上描画了一遍又一遍,但迟迟没有按下那个按钮,他说不准是什么阻止了他,他就是没有那么做。这跟不舍无关,当然不会因为他对这个耻辱的痕迹有任何的留恋。

 

这是个提醒——提醒他自己,还是提醒布鲁斯?

 

停下,就在这儿,停下,不要再想下去。

 

杰森放下了手里的器械,一拳彻底打碎了镜子。玻璃扎进指节的刺痛有那么一点熟悉。

 

*

 

韦恩庄园在蝙蝠侠A.K.A.布鲁斯•韦恩走进去之后的第三秒炸得灰飞烟灭,简直像一场烟火秀,在这个万圣节彻底结束之前献给这个城市的最后一场表演

 

杰森当时正坐在阿卡姆疯人院的屋顶上——不算是最前排位置吧,不过也算视野不错——他远眺着山坡上那个熟悉的位置,看着那座陌生又熟悉的宅子毫无预兆地“嘭!”得一下子就化成一团火焰。杰森怔愣了一下,接着在房顶上又是欢呼又是鼓掌,好像小丑附身了一样。有那么几秒他的心跳得像百米冲刺,几乎要撞破肋骨蹦出胸腔了,上一次他的心跳得这样厉害是因为稻草人给他注射的试剂,再上一次是他第一次穿上罗宾制服跟蝙蝠侠出去夜巡的那天。

 

他脚下一滑摔进了海里。

 

也许是肾上腺素退下去的疲乏,又或是鬼知道什么原因,他就任由自己下坠,下坠;想着心头的那块伤疤,想着他一次又一次地去扣开它,手指翻开血肉,像他取一颗子弹时那样,用力想把什么东西掏出来。但是那儿什么都没有。

 

他突然想起旧房间里的那张精选集,记忆清晰得像压在玻璃板下的老照片。

 

每一张布鲁斯私下钟爱的唱片他都记得一清二楚,他总会套上他的红帽衫,跑去布里斯托巷角里的一家唱片店里把它们找出来,然后收藏在衣橱的角落;蝙蝠侠工作的时候不听音乐,但在盯梢的时候杰森能听到他低沉的嗓音用极轻的声音哼出一段段旋律(有时候根本不成调),这也压根难不倒杰森,他的好记性会把这些调子全都存在他的脑子里,然后等到白天的时候他又会一溜烟跑去唱片店,哼给看店的棕发姐姐听,女孩总能通过那残存的旋律找出正确的那一张。渐渐地唱片摞了有半人高,当蝙蝠侠惩罚他做一些梳理资料的案头工作的时候,他就会拿一张出来放。说实话要喜欢上它们并不容易,杰森很难忍住不去把碟片换成深紫或是涅槃。以杰森来看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杰森的凡俗品味配不上布鲁斯,要么是布鲁斯品味太烂。杰森赌五十块是后者。

 

他后来从里面挑了十首他听得最顺耳的,哄着棕发姐姐给他灌成了黑胶碟片。

 

那天布鲁斯正在客厅里跟那个月的韦恩女郎谈笑风生,杰森从自己房间通过窗台偷偷翻进了布鲁斯的书房,瑟瑟秋风里仅穿着他的背心和短裤;那台精致华美的留声机就摆在那里,他把碟片放上去,探针落下,大提琴的声音像月光又像流水那样流淌出来。杰森窝进布鲁斯的椅子里,拿起他挂在椅背上的风衣盖在身上,布鲁斯常用的古龙水的味道残留在衣领处;厚实的大衣覆盖住他光裸的胳膊和小腿,有种令人格外安心的感觉,像布鲁斯按在他肩膀处宽大温暖的手。

 

        那一切像是某种——某种特殊的,杰森一直渴望的东西。它如此难以言说,不可言说,以至于杰森只能用力扯扯身上的大衣,让它更贴近自己的皮肤,裹得更紧一些。就在这个时刻,这个房间只属于他和布鲁斯……呃,尽管技术上来说,布鲁斯在楼下。

 

你知道吗,他本打算把这张精选集当做礼物送给布鲁斯,这本是一件很轻易的事,因为杰森送礼物从不讲究节日什么的。他想到这个念头的当即就把它包装了一下,扎了个不像样的蝴蝶结,然后拿着它往布鲁斯的书房跑,连拖鞋都没穿。不过杰森找的时机不太好,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意外地发现迪克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此刻他的义兄正站在布鲁斯的书桌前,一双闪着水光的动人蓝眼睛凝视着布鲁斯。杰森猜他们又在讨论什么“你需不需要我/我想不想你”的问题了,于是他只好翻了个白眼,跟迪克打了个招呼就退了出去。

 

后来他又试了几次,不是布鲁斯在忙什么要紧事,抽不出空理他,就是他的心情可见地阴郁。杰森只能自认运气不好,每次都默默把唱片藏回背后。

 

有那么一次杰森差点就送出去了,那回布鲁斯答应陪他去听喷气飞艇的演唱会,他兴奋了一个礼拜,连上周三布鲁斯因为一个人贩子而关他禁闭的事都不计较了,甚至那几天夜巡的时候都比平时乖一些。哥谭初夏傍晚的温度还有一点冷,演唱会当天他一放学就跑到体育场门口。杰森身上穿着乐队T恤,唱片在他的背包里。布鲁斯说他处理完公事就会过去,时间来得及的话他们还可以去吃个晚餐,就在上次杰森很想尝试的那个日式餐馆。

 

杰森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盘算好了待会儿要点的吃的,绝对要好好宰老头子一笔,他想着勾起一个坏笑。

 

一个小时之后他遗憾地想晚餐看来是没戏了,他给布鲁斯发了个短信,没有回应,不过他想他们还可以一起听演唱会,挺不错的杰森,蝙蝠侠跟你一起听摇滚欸,真的是酷毙了的一件事。

 

又过了半个小时,他等得有点无聊了,尽管他很想去别的地方转转,不过万一布鲁斯在人群里找不到他就糟糕了,而且他还记得那次因为他擅离职守独自行动而受到的惩罚;他只好尝试着给布鲁斯打了个电话,对方保证一小时内就到,于是他选择在原地等着。

 

杰森来到体育场的第一百五十三分钟,周围的人都开始陆陆续续进场了,杰森不由得开始担心,是哪里出事了吗?布鲁斯是不是被困住了?受伤了吗?就在他想再给布鲁斯打个电话的时候,眼前停下一辆车,车窗降下,露出阿尔弗雷德的有点歉意的笑脸。管家表示他来接杰森少爷回家。

 

后来他硬拉着阿尔弗雷德看完了那场演唱会。阿尔弗雷德穿着一身一丝不苟的正装站在一群嗨过头的年轻人中间的样子实在有点尴尬得好笑。

 

第二天他从哥谭论坛报上得知昨晚有个超级嗨的泳池派对,哥谭上流世界的狂欢。布鲁斯•韦恩在派对上搂着两个姑娘栽进泳池里狂欢——哥谭日报的说法是韦恩先生连喝七杯紫雨,醉得两个姑娘都拉不住他,三个人一起摔进了泳池。

 

杰森气得扯烂了报纸。砸烂了客厅和布鲁斯的书房。把布鲁斯压在地板上跟他玩摔跤。

 

以上都没有发生。

 

杰森又不是傻子,他知道布鲁斯参加这种活动有他的目的,兴许是有重要的线索或是嫌犯之类的,花花公子布鲁西只是一个必要的伪装罢了。他也是义警,他理解布鲁斯,完全理解。再说他都十五岁了,是时候表现得像一个成熟的青少年了(这句话听上去超诡异)。他所需要的一切,就是布鲁斯的一个解释而已。就算他不能提及任何一个细节,甚至给出的原因漏洞百出也没有关系。布鲁斯愿意给他一个解释就可以。你看,你没法说杰森不是一个宽宏大量的人吧?至于那些难以抑制的小情绪,他会处理好的,他知道布鲁斯怎么看他的脾气,他察觉得到布鲁斯偶尔的戒备(不,不是你的问题,布鲁斯,你隐藏得非常棒,只因为杰森是个过度敏感的神经质)。就要一个解释,没别的了,成交,好吧?

 

可惜布鲁斯不愿意做这个生意。(这比“布鲁斯没把这茬放心上”听起来要好很多。)

 

他甚至主动提过,比如这样:

 

“嘿,布鲁斯,你介意我打扰几分钟吗?占用你一点儿敷面膜时间?”杰森觉得这个梗挺不错的,不过布鲁斯没笑。无所谓啦,布鲁斯真的被他逗笑了他才会吓到。

 

“有什么事?”

 

“没,没什么重要的事。话说你知道我那天跟阿尔弗雷德去听了一场超赞的演唱会吗?我是说,虽然他好像不太感兴趣,你知道,英伦绅士的古板品味还是什么的;不过要我说的话,那简直屌……简直太精彩了,全场的人都特别激动,还有一两个晕过去的!”杰森讲得眉飞色舞,还模仿那两个晕过去的姑娘倒下的样子,然后他清了清嗓子,“所以……呃,我就是想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看,没了你我还是玩得特别开心,你没来也没关系。别自以为是地陶醉于扮演糟糕父亲角色的歉疚感中,老头子!”

 

“……”

 

“呃,你没什么……想说的吗?”杰森瞪大眼睛看着布鲁斯。

 

“……听着,杰森,”杰森一向不知道怎么归类这个状态的布鲁斯,“你玩得开心我很高兴,我很抱歉我没能赶到。”

 

杰森挑起眉毛:“……就这样?”

 

布鲁斯一向坚毅的面部线条柔和了一些,看起来还是绝顶英俊:“对不起。”

 

一瞬间有满腔的怒火积攒在杰森体内,他握紧了拳头,僵硬地跟布鲁斯对视着;一股破坏的冲动随着血液奔腾涌上他的大脑,他真心实意地想掀翻布鲁斯名贵的红木书桌,一拳打烂他英俊帅气的脸蛋,给他留下青紫的眼圈,血流如注的鼻子,破裂的嘴角;杰森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神经末梢都因为这种冲动而疼痛,又随着他用尽全力的克制而麻木,他咬紧了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好吧。”

 

杰森最后说,那股怒火去得就像来时一样快,他转身离开了书房,感官一阵空白——除了脑子里轰鸣的钝响,还有嘴里的一股血味,他说不准他是什么时候不小心咬破自己的。

 

之后那张精选集就一直留在他的房间了,像一把扣上的锁,一台缄默的留声机。

 

杰森挣扎着浮出水面,拼了命地朝着那个火光漫天的地方游过去;海水浸得他四肢冰冷,他一刻也不停歇地游着。直到杰森筋疲力尽地浮在水面中,胳膊沉重地像是灌了铅,他差点被冻僵的脑细胞才帮他回忆起,那张唱片此刻正躺在格兰大道藏身处的桌面上。

 

他放声大笑,甚至呛了一点水在喉咙里。

 

 

*

        杰森偷过各种各样的东西,其中最不值一提的是厨房里的华夫饼。

 

      他在一片黑暗中蹑手蹑脚地跑到冰箱前面,踮起脚从最高层端出一小碟华夫饼。杰森端着碟子转身跳到吧台上坐着,他只穿了一件从布鲁斯那里偷来的白衬衫,大腿贴在冰凉的大理石台面上,被冰得哆嗦了一下。他看着手里的华夫饼,小腿晃啊晃——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口顶端的奶油,一片冰凉甜腻的感觉化在嘴里。

 

那是阿尔弗雷德给布鲁斯准备的午后甜点,杰森自己并不偏爱这种甜到掉牙的点心,他纯粹是想给布鲁斯找麻烦。

 

他好奇那个总是板着脸的家伙看到被偷吃了一半的华夫饼会是怎样一副表情,会不会因为没有足够的糖分补充而犯起起床气?杰森因为脑子里的画面偷笑起来,灯却在这时突然亮起来了。

 

杰森吓了一跳,差点大声骂出来,幸好没有,因为他一回头就看到布鲁斯好整以暇地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昏黄的灯光投在布鲁斯脸上,几缕凌乱的黑发垂在额前映出阴影,迷人得一塌糊涂。

 

“晚饭没吃饱吗?”布鲁斯压下嘴角的笑意,轻声问杰森。他听起来温柔极了,温柔得不像他,杰森猜也许是夜巡后的困倦让他的声音变得这么柔和。

 

杰森把盘子放到一边,从吧台上跳下来,一脸满不在乎地回答:“没什么,只是房间里太闷了,出来随便走走。”

 

他打算就那样假装随意地退场,可跟布鲁斯擦肩而过的那一刻,他注意到布鲁斯停留在他身上的视线,才想起自己身上的衣服是从布鲁斯的洗衣篮里偷来的,他慌张地伸手想遮住衬衫,却无从遮起。在那短短的一瞬间里杰森心惊胆战地等待审判。

 

“早点回去睡觉。”布鲁斯说着伸出手揉了揉杰森的脑袋。

 

杰森故作镇定地点点头,走出门外,一步,两步,飞快地闪进墙壁的阴影处。他的心激烈地跳动着,这感觉既不同于奔跑在哥谭的大街小巷间的那种兴奋,也不同于从蝙蝠飞机上一跃而下的惊心动魄,他对此一窍不通,却又格外熟悉。

        

身后传来一阵响动,杰森悄悄探出头去,看见布鲁斯从酒柜上取下一瓶威士忌,嘴里叼着那个被他舔了一口的华夫饼。

        

如果再不离开他很可能就要心脏爆裂而死了。杰森想。

 

*

 

        感恩节晚餐,黑胶唱片,布鲁斯的大衣,华夫饼,头顶的触摸。

 

        这些是曾经的杰森陶德赖以生存的东西,除此之外他还一遍又一遍地在脑子里狠揍那些人渣罪犯,揍到他的指骨痛得麻木,然后他掏出枪,子弹贯穿了他们的头颅,在眼眶处留下一个个空洞。当这些回忆和幻想也不起作用时,他也只剩最后一点供他支撑下去的东西了。

 

        布鲁斯,布鲁斯,布鲁斯。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默念,于是连被撬棍抽中的胫骨也不觉得痛了。

 

        “你们这些混蛋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杰森咳出一口血,却仍扯起嘴角挑衅到,“不如用你们那些可笑的破坏计划来娱乐我一下,这可是最后的机会,等蝙蝠侠来了,你们就只能乖乖闭嘴被揍得下巴脱臼了,这听起来怎么样啊?”        

 

        不停地说,一直说下去。

 

        “你想知道蝙蝠侠的真实身份?过来,凑近点,”杰森猛啐了一口唾沫在那人脸上,下一秒他连人带椅子被掀翻在地上,踩在他胸口的靴子让他喘不上气,“蝙蝠侠……蝙蝠侠,他是个中了女巫诅咒的蝙蝠,他是怪物,他是黑夜,他是把你揍趴在地上的那个家伙!哈哈哈哈哈哈……”

 

        他必须得不停说下去,坚持到布鲁斯来救他为止。

 

        “你们吓不倒我,你们……”杰森的头晕得厉害,他拼命地从脑袋的角落里搜刮出破碎的词句来,那些模糊的单词在他脑子里即将成型,却被下一个瞄准头部的重击敲散了,说点什么,说点什么……额角淌下的血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的脑子是一团浆糊,“你们这些垃圾!人渣!狗屎!渣滓!……”

 

        最终杰森意识到他无话可说了。

 

        布鲁斯……布鲁斯……布鲁斯?

 

        他的脑子里响起蝙蝠侠的声音。

 

蝙蝠侠从背后搂住他,将他裹在漆黑的披风里:“撑住,好伙计(chum),我会赶到的,坚持住。”

        

于是杰森相信了,他坚信蝙蝠侠会来。

        

在这个黑暗的房间里只有一盏破旧的吊灯,晃来,晃去;它把惨白的光投在杰森脸上,映出那张脸上的血痕和脏污。这里没有窗户,没有通风口,只有一扇铁门,像一个密封的盒子。干涸的血液,呕吐物,还有种种污秽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发酵,杰森几乎以为自己也在随之一起腐烂。

 

        在第一次昏迷过去之后他便无从计算时间了,不过他大概知道自己在哪儿。渗出水珠的墙壁,来“拜访”他的熟悉面孔,还有门外那些远远站着的穿制服的人。

 

        阿卡姆之城。

 

        布鲁斯就快到了,快到了。

 

*

 

        有些事情来得比蝙蝠侠还快。

 

        他们把照片摔在他脸上,报纸贴在他面前的那面墙上。杰森扯着嘶哑的声带读出那段报道——“……蝙蝠义警身边出现的新面孔……张扬……甚至暴戾的前任罗宾……哥谭市的治安……”——而企鹅人在一旁大笑着拍手:“大点声,再大点声!”

 

        他弹弹手里的雪茄屁股,一缕烟袅袅升上去;头顶的吊扇极为缓慢地旋转着,掀不起一丝风,只投下几片扇叶的阴影。

 

        双面人靠在墙边,一手插着兜,一手不停翻着手里的硬币,他那只没有眼睑遮盖的眼珠赤裸裸地盯着杰森,饶有兴味地开口了:“真是件值得庆祝的事,不是吗科波特?我们该怎么庆祝呢?”

 

        企鹅人原本的笑声被咳嗽打断了,他顺了顺气,端坐起来,对双面人翻了个白眼,“又来,你只会扫兴。”

 

        双面人没搭理他,转了转眼珠子,不紧不慢地开口了:“我正好想起了那个没处安放的电椅,你觉得我们的罗宾小子会喜欢吗?”

 

        杰森的耳朵还在嗡嗡作响,他原本正麻木地念着报纸上的文字,但丹特的话语让他一下子清醒过来,惊恐地瞪大眼睛,颤抖着嘴唇求饶:“不…不,不,求你,不要……”

 

        电椅。

 

        杰森浑身上下断裂的骨头、破裂的伤口都因为这个联想而疼痛起来,尖锐的蚀骨的钻心的,各种各样的痛盖住了他其他的感官,痛苦嚎叫着盖过了他思考的声音。他无计可施了,除了低声下气的恳求之外搜刮不出别的词句。

 

        “别那么害怕,我不是做决定的那个……”

 

企鹅人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你该死的硬币,每次都是。”

        

“……咱们看看,正面,我把你留给科波特……”双面人一边说一边抛出了硬币,那枚闪着光的硬币旋转着上升又落下来,他一把抓住它扣在手背上,“……反面,你好好享受电椅。”

        

杰森眉骨上的伤口因为他的动作又裂开了,他忍着痛费力地睁开眼,死盯着双面人缓缓打开的手——朝上的一面是光洁的哥谭夫人头像。

        

“正面。”双面人说着咧开嘴,杰森的视线不自觉地飘向他赤裸地提起的笑肌,“科波特,他是你的了。”

        

双面人转身出去了,磁锁扣上的声响回荡在屋子里,让杰森忍不住颤了一下。他暗自松了口气,却在下一秒对上企鹅人放大的脸,他那张涂了粉的苍白的脸离他只有几公分,紧接着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到他的鹰钩鼻戳在杰森脸上,他的两个瞳孔像无底的深渊,杰森几乎不能呼吸。

        

企鹅人笑起来,露出发黄的牙齿:“杰森,你知道吗?丹特难得想出了个好主意。”

        

*

        

他可以当那是个谎言,是个骗局,是那群渣滓击溃他的伎俩。

 

        他可以不断地告诉自己布鲁斯会来的,布鲁斯没有抛弃他。

 

        他可以为布鲁斯找一千个一万个理由,不用布鲁斯多说一个字他就可以自己说服自己。

 

        他可以默默地除掉那丑陋的标记。

 

 

        但那并不能改变任何事。

 

        

        有时候他希望谎话说了一千遍就会成真,那样蝙蝠侠就会来救他了。

 

*

        他所拥有的那些回忆都被咀嚼得稀烂。他一遍又一遍地拾起它们,从中汲取安慰和力量,直到他的记忆褪色,幻象和现实的边界愈发模糊。他试图回忆起布鲁斯掌心的触感,试图想起他身上的气味;他记得布鲁斯轻揉他的头发,他记得布鲁斯颈间令人安心的木质香。可那些都是真实的吗?如果那些都是真的,如果布鲁斯真的那样在乎他,为什么不来救他?

 

        蝙蝠侠又是谁?他真的存在吗?

 

        杰森被绑在椅子上无力地垂着头,用那残存的一点理智,思考自己从十一岁起幻想和一个穿着蝙蝠造型紧身衣的亿万富翁一起打击犯罪的可能性。

 

        也许他早就饿死在犯罪小巷了,他在死之前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

 

        蝙蝠侠是谁?

 

        “蝙蝠侠是你的敌人。”

 

        “蝙蝠侠是我的敌人。”

 

        我为什么在这儿?

 

        “蝙蝠侠舍弃了你。”

 

“蝙蝠侠舍弃了我。”

 

我该怎么办?

 

“你恨蝙蝠侠。”

 

“我恨蝙蝠侠。”

 

*

 

杰森从他那张简易的行军床上猛地坐了起来,粗喘着气,他的背心被汗水浸湿了,左手还扣在脸颊的印记上。

 

窗外的夜色柔和地流进这简陋的卧室里来,街对面霓虹灯的华彩映在杰森脸上。除了酒吧里偶尔晃晃悠悠地走出来的一两个醉汉之外这空荡荡的街上最喧嚣的只剩墙边的排风扇。没有蝙蝠侠的哥谭本不至于如此寂寞。

 

杰森经历过无数这样的夜晚,他卷缩在街巷的阴影处,小心避开街上游荡的那些人的目光。有一次他听见街上传来争执声,马路中间有两伙人吵吵闹闹的,互相揪着对方的领子,叫嚣着;不知道是谁先打破了僵持的局面,血沫横飞。

 

杰森本不想管,这些人纯粹是自作自受,不如就由着他们狗咬狗。

 

过了一会儿他沿着路灯的阴影跑到街西头,往路边值班岗的窗户里扔了一块石头。窗玻璃质量不错,只被砸出一道裂痕。约翰尼骂骂咧咧地走出来,四处张望一下,瞅见了街对角的那群人,拎起警棍就上去了;安迪叼着甜甜圈跟在后面探头探脑。杰森翻了个白眼,一溜小跑回了孤儿院。

 

那不过是几年前的事,感觉却像一个世纪那么遥远了。

 

杰森起身下床,从冰箱里拿了一罐冰啤酒,顺手打开床头柜上的收音机。主播的声音带着沙沙的杂音,杰森微调了下旋钮又用力拍了拍,声音才清晰起来。他坐回床上,背靠着墙,冰冰凉凉的墙壁贴在后背上,冰冰凉凉的啤酒流进胃袋里。

 

“……的葬礼,定于本月25日,在圣约翰大教堂举行。尽管现今仍不乏社会各界的质疑之声,市议会已经于上月末投票通过了此决议……”

 

杰森嗤笑一声,他瞥了一眼桌子上那张漆黑的唱片,猛地闭了闭眼,一口气喝光了啤酒。

 

*

 

那是个万里无云的大晴天,前一晚上哥谭刚下完一场连绵的雨,地面还有大大小小的水坑,深吸一口气能闻到泥土的气味。这地方清新得不像见鬼的哥谭。

 

        杰森站在城铁车厢里,乘客不多,三三两两地坐着低头忙活自己的事情,高耸的大厦和低矮拥挤的建筑纷杂地从眼前掠过,他想起很多年前的哥谭也是这个样子,这个城市没有改变多少。

 

杰森回过神来,列车已经到站了。他到得有些早了,周围只有一群正在布置现场的工作人员,他站在教堂前环顾四周,找了个绝妙的位置。

 

十点整,钟声一响,仪式开始了。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也安静下来。杰森百无聊赖地趴在穹顶的窗台上,看着一个漆黑的、印着蝙蝠标志的棺椁被抬进来,唱诗班在唱着杰森不太熟悉的赞美诗,场面肃穆又庄严,杰森只觉得百无聊赖。

 

他看见戈登走上台去,清了清嗓子,他的声音有些苍老了,但仍然有力:“我看见我们的城市从废墟中崛起,我们的人民从深渊中得到救赎。我看见这个时代的邪恶在逐渐赎去自己的罪孽,这个时代的正义,它所为之奉献的人们,过着幸福安宁的日子……”*

 

        杰森眨了眨酸涩刺痛的眼睛,合上了眼。

 

 

        那个下午布鲁斯横卧在起居室的沙发上补眠。他原本是在一边享用下午茶一边处理公司事务的,也许是透过窗帘照进屋子里的昏黄光线太过催眠,或者是阿尔弗雷德偷偷在红茶里加了什么东西(是的,管家先生为了避免布鲁斯连续几十小时不眠不休折腾死自己可谓不择手段),布鲁斯睡着了。

 

        杰森连蹦带跳地奔下楼的时候遇见的就是一个安静地睡着了的布鲁斯。阿尔弗雷德正给他盖上薄毯,顺便冲杰森小少爷比了一个“嘘”的手势。杰森愣了一下,点点头,他轻手轻脚地靠过去,略带惊奇地观察布鲁斯的睡颜——哟,他睡觉还带点儿呼噜声。

 

        这不能怪他大惊小怪,那时候他刚来到韦恩大宅没多久,老蝙蝠总是板着一张脸:杰森你必须怎么怎么样,杰森你不能怎么怎么样,他好像一个刚被赶到军营的新兵蛋子,有点兴奋,有点茫然,有点想揍他的教官。

 

        所以一个安详的布鲁斯对他来说格外新鲜。

 

        “阿尔弗雷德?”他正趴在沙发边上盯着布鲁斯,同时小声用气音说。

 

        “有什么吩咐吗,杰森少爷?”

 

        “我想喝草莓奶昔。”

 

        “好的,请您稍等。”

 

阿尔弗雷德转身离开了,他走了有好一会儿,趴在沙发上对着布鲁斯发呆的杰森才反应过来,管家爷爷走路都没有声音的!

 

下午过去的很快,老盯着布鲁斯也没有什么意思,于是杰森找来了自己的课本,盘腿坐到地上,趴在茶几上写作业,旁边放着他的草莓奶昔。奶昔口感不错,冰得杰森浑身酸爽。

 

那是杰森头一回完完全全放松地待在布鲁斯身边。在那之前他所了解的大部分事情都是关于蝙蝠侠的,布鲁斯更像是一个遥远的存在,一个近在眼前却触之不及的幻影。

 

布鲁斯醒来之后语气不善地说了他两句,关于写字姿势还有冰的东西喝太多闹肚子之类的事情。这倒一点儿也不陌生,布鲁斯一觉醒来之后总是这种臭脾气,杰森听了左耳进右耳出,等他吸溜完了奶昔,确定布鲁斯说完了,就大大咧咧坐在茶几上问:“死有钱佬,带我上高架铁转转呗?”有一句话怎么说的来着?蹬鼻子上脸。

 

布鲁斯没说话,杰森悻悻地摸了摸鼻子,抱起课本准备回屋了,他走到了楼梯旁边,才听见布鲁斯说:“明天八点钟起床。”

 

他背对着布鲁斯径直上楼了,脸上挂着一个掩饰不住的笑容。

 

第二天早上杰森顶着两个黑眼圈起床了,前一晚上他兴奋得像个要去社会实践的小学生(并不是说他知道那是什么),天刚蒙蒙亮才闭眼,不到三个小时就不得不爬起来。当他打着哈欠下楼的时候布鲁斯脸上挂着一个了然于心的淡笑,而阿尔弗雷德一如往常地在布置早餐——他注意到小陶德先生连天的哈欠之后又好心地往牛奶里加了一些咖啡。

 

那天没发生什么特殊的事,却一直像胶片一样清晰地印在他脑子里。

 

清晨他一从车上下来就迫不及待地走在布鲁斯前面,脚步迈得又急又快。布鲁斯没像他意料中的那样不耐烦,只是慢悠悠地走在后面,仿佛这是什么对杰森的耐心测试一样。

 

他们上了高架铁,在城里饶了一整圈。杰森头靠在玻璃上,注视着窗外的景象。他多少能理解那些被哥谭所吸引的人们了,毕竟从这好像在空中飞行一般的视角来看,这位女士是多么壮丽、繁华、又迷人啊。即便他清清楚楚地知道她的肮脏,她的阴暗,也无法控制自己在此刻由衷地发出一声又一声感叹。于是布鲁斯由着他又坐了一圈。

 

两人下来的时候已经是天色几近黄昏的时候了,布鲁斯给他买了一个辣热狗,他们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等人来接。

 

“你经常来这附近吗?”杰森问他,因为布鲁斯熟门熟路地找到了那个移动餐车,点单的时候也十分熟练。

 

“……不,”布鲁斯犹豫了一会儿之后说,“只是工作需要,比较了解。”

 

“也是,我猜你这样的有钱少爷才不会浪费时间在这种地方。”

 

杰森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有点挖苦的意思,但他心里也确实是这样认为的。这附近是一片四五层高的公寓楼,外墙的漆掉得厉害,显得格外破旧;地下隧道入口的墙壁上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涂鸦,有几个穿着运动衫的年轻人蹲在墙角一起抽烟;对面的街道上是各式不入流的墨西哥餐馆和中式快餐。不过不得不说,杰森手里的这个热狗还不错。这地方从各方面都看起来更像是杰森陶德混迹的地方,而不是布鲁斯韦恩这种亿万富翁、哥谭明星会接触的。

 

“你觉得‘我这样的有钱少爷’会在什么地方浪费时间?”布鲁斯突然问他。

 

杰森有点被呛住了,他灌了几口水顺了顺气才缓缓开口道:“嗯……我不知道,高档酒会?blingbling的水晶厅?跟模特姑娘们一起?我是说……至少这是我从报纸上看到的,我又不是有钱人,倒是你来告诉我啊,有钱人都是像你这样半夜打扮成蝙蝠出门揍坏人的吗?”

 

“前者是我不得不做的,而后一个,我猜我算特例之一。”布鲁斯说到这儿狡猾地笑了一下,杰森再追根究底地问下去他又什么都不说了。

 

“那你为什么要做这件事?你后悔过吗?”杰森换了个话题。

 

布鲁斯听到这儿咬紧了下巴,让杰森有点儿后悔这样问了,不过布鲁斯很快又放松下来,他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看向杰森。

 

“这是一项必须被完成的事业。”

 

杰森也垂下眼,盯着地面,过了一会儿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出了什么事,是吗?你的父母,他们不是……”

 

“合适的时候你就会知道了。”

 

        杰森默默地点了点头,之后又拉着他扯了些别的,他们几乎要把一个月份量的话都说尽了,司机才姗姗来迟。杰森坐在后座的豪华座椅上,头靠着玻璃,像是在城铁上时一样,望着窗外隐约能看见点点星光的夜空,慢慢睡着了,彻底陷入梦境之前他一直在胡思乱想着关于布鲁斯说的那些话。

 

 

杰森醒来时教堂已经变得冷冷清清的了。

 

他去了墓园,前来悼念人们也早都离开了,只剩一束束鲜花被留在墓前。杰森走进了看,还有坏掉的蝙蝠镖,一截蝙蝠披风等等乱七八糟的小玩意,不禁笑了出来。他蹲在墓碑前,笑得嗓子发哑,眼睛又肿又痛。那张黑胶唱片被他紧紧地抱在怀里。午后乌云遮住了太阳,天变得有些阴冷,杰森额头顶着墓碑,笑得浑身发抖。

直到他笑得累了,挪动着发麻的手脚一点点爬起来,拖着笨拙的脚步慢慢走了,唱片被他留在墓前。

 

 

*此处悼词为TDKR和《双城记》中台词的化用。

 

 

*

        杰森把那个难看的记号给去了,跑到欧洲去玩了三个月。

 

        回来之后杰森去听了一次音乐会,哥谭交响乐团。他对古典乐不感兴趣,他来这儿纯粹是出于他任务目标的闲情雅致。黑道组织的会计师小姐挽着约会对象坐在二层包厢里,杰森隐藏在楼下的群众当中默默观察着她。旁边的观众明显是被女朋友拉来的,无聊两个字都快写在了他脸上,他看了看杰森,又看了看杰森看的方向,扔给他一个同情又有点小嘚瑟的眼神。

 

        在一个乐章过后,会计师小姐起身离开了座位。杰森默默在心里规划了一条路线,在她消失在视线内之后立刻起身往走廊去了。洗手间在二楼楼梯对面,杰森从楼梯走上去之后正好迎上从洗手间出来的会计师。他整了整领子,快步走上前拦住了对方。

 

        “方便聊一聊吗?”杰森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

 

        会计师看了他一眼,面色慌张地要离开。

 

        “就一分钟。”杰森好言相劝道,只要一分钟他就可以说服女人把资料交给他。

 

        “不,抱歉。”

 

说完她迈开腿想跑,杰森强压下脾气,抓住她的手腕,然后尽量平和地继续劝说道:“特纳小姐,相信我,这一分钟时间对我们彼此都有好处……”

 

特纳看起来不太对劲,她一边努力想挣脱杰森抓着她的手,一边总是往洗手间的位置瞥。根据杰森对她的调查,她平时是个极其沉稳冷静,会审时度势的人,这也是为什么杰森选择在这音乐会间歇的时间里偷偷接触她,他有把握特纳会给他机会说服自己。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杰森感觉到了,但他的理智找不出是哪里出了问题,事前他仔细调查过,每一个环节都没有纰漏,可是为什么……为什么……

 

一个人影猛地冲出来,杰森眼前一晃,被人趁之不备圈住腰提了起来,他抬起头发现特纳也被这人扛在肩膀上。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有点蒙圈,还没来得及挣扎,拎着他的男人就带着他和特纳两人冲出了窗户,掉在一层的露台上,随之而来是身后巨大的爆炸声。

 

杰森回头看着窗户里冒出的股股爆炸烟尘,把已经到嘴边的那句“你他妈谁啊”咽了回去

 

特纳瘫坐在地上,愁云满面。拽走他们俩的那个男人出声了:“剩下的都在哪里?”

 

特纳闷声报出了几个位置。

 

杰森深吸了一口气,在脑海里迅速地整理了一下状况:剧院爆炸了,这家伙明显知道——他突然冲出来拎着杰森和特纳逃出来的;特纳也知道——这解释了为什么她那么慌张,她还知道其他爆炸物的位置……身份可疑。

 

“我去解决二层西翼和一层储物间的两个。”杰森说

 

男人回头看了杰森一眼,杰森也借此机会打量他。他身材很魁梧结实,脸倒是其貌不扬,耳朵还有点招风。杰森能看出对方并不太信任自己,他对这个人也是一样的态度,但紧要关头还是先合作解决问题为先。男人的想法大概也是如此,很快他点了点头,“我去解决电气室的那个。”

        

        杰森余光注意到坐在一边的特纳,“她怎么办?留在这儿会不会跑了?”

 

        男人掏出手铐,“锁在这儿?”

 

        “我不放心,她手段多得很。”

 

        “那带着?”

 

        “谁带?”

 

        “交给我,之后回去还要找她问清楚。”

 

        杰森皱了皱眉头,“我也有事要找她。”

 

        “你要处理两个地方,带一个人不方便行动。”

 

        挣扎了一下之后杰森说出了真正的担忧:“你带着她跑了怎么办?”

 

        “相信我。”

 

        杰森迷茫到整个脸都皱在一起,“凭什么???”

 

        男人愣了一下,咬紧了下巴,片刻之后回答:“金斯顿,布坎南街7号。”然后掏出一张卡片递给杰森。

 

        “待会儿见。”

 

*

 

        两个小时后,杰森站在金斯顿布坎南街7号门前。这是一家老旧的理发店,门口的霓虹灯已经坏了一半。杰森拉开门走进去,带起一阵铃响。

        

        杰森打量了一下,屋里还算干净,东西虽然有点杂乱破旧,但都收拾得整整齐齐的。一个四五十岁的人听到动静转过身来,杰森没等他开口,就上前递上了卡片。中年人看了一眼之后把卡片还给杰森,转身为他拉开一扇门。

 

        里面是个只有两个人大小的空间,三面是镜子,杰森饶有兴味地走了进去,中年人关上了门,杰森这才注意到这是个电梯。伸手拉了一下闸门,电梯徐徐上升,过程中震得有点厉害。电梯停稳后杰森推开厚重的门,进了三层。

 

        从电梯一出来就是房间,屋子宽敞倒是宽敞,却没什么东西,只摆了一些生活必备品,看样子大概只是个安全屋。杰森也不客气,径直走到房间中央的床垫上躺下了。

 

        不久,电梯叮得一声响了,杰森坐起来,看见男人和特纳从电梯里走出来。

 

        “花了点儿时间哈?”

 

        男人叹了口气,“有一件事你说对了,她确实有两下子。”

 

        杰森这才注意到他脖子上的指甲印,闷笑了两声。

 

        “那么,”笑过之后杰森开门见山,“说明一下吧。”

 

        男人点点头,把特纳礼貌地‘请’到一旁坐下,然后转向杰森:“从哪儿开始?”

 

        “你是谁?”

 

        “詹姆斯……詹姆斯•布坎南。”

 

        “你能再不走心点儿吗?”

 

        “这不是重点,叫我詹姆斯就行了。”

 

        杰森认输:“杰森•陶德。”

 

        “杰森。”

 

        “很好,下面说说重点吧,你是怎么跟她扯上关系的?”

        

        “就我目前掌握的来看,我们因为两个不同的案子在调查同一个人。”

 

        杰森眯起眼睛:“……特纳小姐?”

 

        “昆西•布朗宁。”

 

        “那我想你可能搞错了什么,昆西•布朗宁可不是我要找的那位大咖。”

        

        詹姆斯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你的目标是‘白’?”

 

        杰森闻言警惕地抬头凝视詹姆斯——詹姆斯有一双绿眼睛……不,不对,再看仔细点儿,哦,隐形眼镜。

 

        “鉴于我接下来的提议,我不介意先向你分享些信息以示诚意。”

 

“提议?”

 

“我建议我们一起行动,”詹姆斯说,“听着,昆西是‘白’的许许多多影子中的一个,但反过来,‘白’是由许许多多像昆西这样的人组成的一个怪物。”

 

        “你能不能说清楚点儿?”

 

        “你知道篝火怪物吗?一只小小的老鼠走过篝火丛旁,火光照射下,它的影子投得有数十倍大,大得能笼罩住它的猎食者。”

 

        杰森眨了眨眼睛,似有顿悟。

 

詹姆斯继续说下去:“仅凭一人之力是怎么在短短几月的时间内伫立于哥谭的?是潜伏已久?早有预谋?趁虚而入?”

 

杰森了然地开口:“‘白’不是一个人。”

 

“昆西•布朗宁,罗德里亚•盖斯,伊万•格罗德……”詹姆斯说了长长一串名字,“他们共同拼凑起一个人造的怪物,在篝火的照射下显得巨大可怖。”

 

“昆西是个切入点?”

 

“他是在底端支撑起这庞然大物的那个。”

 

杰森快活地吹了个口哨:“运气不错!”

 

旁边一个略显冷淡的声音插进来:“我可以帮忙。”

 

“你想要什么?”/“我们非常欢迎你的加入。”

 

杰森和詹姆斯同时说。

 

*

        

        杰森趴在通风口上方,透过缝隙观察下方的目标。他调整了一下通信器,一阵电流声之后信号顺畅了起来。

 

        “红头罩已就位。”

 

        “很好,在那儿等着,海军一号在路上。”海军一号就是詹姆斯,他真的玩总统梗玩上瘾了。

 

        “特纳呢?”

 

        “在补妆。”

 

        “你确定她不是双重间谍?昆西派来搅局的?”

 

        “我做过背景调查了,她说的是真的,昆西是个变态,罪犯,还有双相障碍。”

 

        “我怎么才能确定你做的背景调查没有漏掉任何关键信息?这世界上还有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的存在呢,特纳被那家伙折磨得要死要活还心甘情愿为他卖命的可能性不是没有。”杰森知道自己在抬杠,他只是不爽这家伙突然跳出来然后就掌控全局的姿态,还有一部分的不信任——假名字,假脸,假身份。不过杰森也没有很担心,如果中途出差错他自有后备方案。

 

        “你可以选择相信我,或是撂挑子走人。”詹姆斯不容置疑地说,“我还有三分钟到位,你继续监视,记住,即便发生特殊情况也不要杀他。”

 

        妈的,又来了,杰森的白眼都快翻上天了。

 

        “你可以至少试着友善一些。”

 

杰森心不在焉地抛出这句话,并没指望得到什么回复,毕竟他自己的态度也算不上友善。通讯线路沉默了一会儿,又出声了:“我会注意的。”

 

糟糕,这下反倒让杰森有点愧疚了。

 

        通讯线路再次沉默了,杰森只好尴尬地在脑子里梳理了一遍任务流程来转移注意力。

 

        昆西和每一个‘白’一样,手里有一个联络簿,含有组织其他成员的信息。昆西随身携带,这是任务的关键,只要拿到它,万事俱备。问题是他们并不知道那具体是个什么东西,也不知道它还能做什么,于是最为稳妥的做法是神不知鬼不觉地顺走东西,人可以事后解决,也免得打草惊蛇。

 

        计划很美好,现实很残酷。

 

      杰森在狭小的空间跟随下方的目标一起移动着,这家伙像个马蜂一样四处乱窜,杰森在上面都要骂娘了。

 

        在杰森真的那么做之前,他听到身下传来吱嘎作响的声音。

 

        耗子?

        

        这个念头在杰森的心里出现了一秒,天花板轰得一声塌了。杰森措手不及地就摔落进大厅里,成为周围宾客关注的焦点。

 

        “…………噢——操,这换气系统也太难修了!”杰森此刻十分庆幸他混进来的时候穿的是不知道哪个公司的蓝色制服。

 

        大部分人的注意力回到身边人身上,杰森略狼狈地爬了起来,扣上帽子小心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昆西在他两点钟方向,似乎已经注意到他了。

 

        现在要逃?还是主动出击?

 

        这个问题的答案根本不需要犹豫。

 

        杰森三步并作两步朝昆西走过去,后者本来怀疑地打量杰森的眼神一下子变得警惕起来,他一边观察着杰森一边后退,直到杰森离他只有三四米远了,他立刻转身跑起来。杰森也加快脚步追了上去,然后他好像看到了什么,停了下来。昆西正想不明白的当口,一头撞上了一位客人。

 

        “先生!您还好吗?”先开口的反而是这位被人撞上的,“您头晕吗?需不需要休息一会儿?”

 

        “谢谢,我没事。”昆西摆摆手,急色匆匆地要走开,却发现他的手臂被紧紧握住,挣脱不得。

 

紧接着他感觉后颈挨了一击,意识离他远去。

 

        “老板!布朗宁先生!”旁边一位穿着白色晚礼服的女士突然惊叫起来,“您哪里不舒服吗?我带您去楼上歇一歇吧!”

 

        杰森在旁边看着,憋笑憋得腮帮子疼。

 

        这演技也太他妈浮夸了。

 

        白色晚礼服的女士扶着晕过去的布朗宁先生离开了,而那位被布朗宁撞到的好好先生走到杰森身边,隐蔽地给他看了一眼半藏在袖子里的BP机。

 

        “我说,你们这演技也太烂了。”杰森调笑着挖苦道。

 

        “彼此彼此。”

 

        “人就让她带走了?”

 

        “那是她提的条件,三天后她会把这家伙还回来。”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

 

        和詹姆斯搭档不失为一件好事,随着一次又一次的合作杰森慢慢注意到,他们配合默契,虽然偶有危机,但总能化险为夷。詹姆斯的存在事实上为他增添了一丝安全感。除了杰森有点讨厌这个人本身之外,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但杰森的心很乱,他只好给自己又放了一个短假。

 

*

 

        五月份的塞维利亚,阳光温暖得像烘烤过的被子。杰森走在碧蓝如洗的天空下,心情格外舒畅。

 

        他在街边的一家酒吧落座,点了一杯龙舌兰日出,接着便百无聊赖地发起呆来了。蝙蝠侠嗝屁之后这成了他的新习惯。杰森猜想大概是从前这些时间都用来对着蝙蝠侠苦大仇深了,现在没有蝙蝠侠给他苦大仇深,他只好对着空气发呆。说实在的,思考那些事情只让他头痛,他却根本不能控制地一遍又一遍地折磨自己,杰森想这可能是某种自毁倾向,可他自认没有蝙蝠侠那么病态。

 

        好在没过了多久要等的人就来了,杰森看了看表,一如既往的准时。

        

        一位面色和善,穿着花衬衫和大裤衩的老人走到他面前,杰森起身给了对方一个拥抱。

 

        “阿尔弗雷德。”

 

        阿尔弗雷德拍了拍他的后背,“杰森少爷。”

 

        “真的假的,少爷?我以为你退休了呢。”

 

        “我以为您也是。”

 

        杰森不自在地耸耸肩:“就放个假,整理一下心情,你知道,自从那事儿之后哥谭消停多了。”

 

        “我很高兴听到您这么说。”

 

        杰森吸了一口饮料,皱起鼻子,“呃,我不知道你私下里的品味如此奔放。”他意有所指地看着老人家的花衬衫。

 

        “只是试图转换一下路线,”阿尔弗雷德微笑起来,“只有停止尝试才是真正的变老。”

 

        “我可从没见你尝试嬉皮士风格。”

 

        “一个成熟的人应拥有他的底线。”

 

        “好吧,我要把这个也记到《阿尔弗雷德•潘尼沃斯语录》里去。”

 

        “请您一定限制在小范围内传播。”

 

        杰森掰起手指数了数,“我自己留一份,寄给你一份,芭芭拉,迪克……没了,就这些。”

 

        “……布鲁斯老爷呢?”阿尔弗雷德试探性地问。

 

        杰森翻了个白眼:“我打赌他早就把你那些话印到海马沟回里去了。”

 

        “您言过了,如果布鲁斯老爷真的那样铭记并听从我的建议,我也不用来这里度过退休生活。”

 

        杰森听到这话咬紧了嘴唇,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地坐直了,故作轻松地笑道:“你知道他没有别的选择的。”

 

        阿尔弗雷德叹了口气,“我一直知道。”

 

        在对话向更沉重的方向滑去之前,杰森讲了个调节气氛的小笑话。之后他们聊了聊其他人的现状啊,接下来的打算啊之类拉家常的话题,杰森很久没感到这么轻松愉快了,就好像一切都未发生一样。然后天色有点暗下去了,天际烧得嫣红,路灯亮起,街上也慢慢热闹起来。

        “你要走了吗?”杰森有点惊惶地问。

 

        “你知道在哪儿找我。”老人起身戴上帽子。

 

        “好吧……好吧,哦,对了,”杰森想起了什么,紧跟着站起来,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票,递给阿尔弗雷德,“喷气飞艇的演唱会,下个礼拜在马德里,你到时候还会留在西班牙对吧?”

 

        “杰森……”

        

        “没事,我就是……”杰森说道这里有些语塞,我就是什么?怀念?寂寞?“就,收下吧。”

 

        “我会收下这张票,”阿尔弗雷德说,“但我不能保证我能如期赴约。”

 

        “可以,”杰森点点头,“那回见?”

 

        “再见。”

 

*

 

        杰森穿着皮衣和牛仔裤站在马路牙子上,手里捧着一杯冰沙。熙熙攘攘的人流在往场馆内流动,杰森一个人站在外面,孤家寡人。一切好像昨日重现。

 

        只不过这回是来救场的那个人放了他鸽子。杰森有点郁闷地想。

 

        他低头看了一下表,离开始还有二十五分钟,要是阿尔弗雷德会来他早就应该来了。左顾右盼了一会儿,杰森决定去他的,自己一个人嗨去。

 

        在暖场乐队出现之前杰森左边的座位一直是空着的。不是说他很在意。不过灯暗下来不久,就有一个人在杰森旁边坐下了。杰森扭头看了一眼。

 

        “詹姆斯?!”

 

        詹姆斯没回答他,反而在黑暗中挑眉,甩给他一个“是我怎么了”的表情。

 

        “你怎么在这儿?”

 

        詹姆斯整了整自己短袖衬衫的领子,杰森怀疑他这一身黑会吸多少热量。

 

        “在我记忆里红头罩还没买下马德里。”

 

        杰森听了气血上涌,差点想跟他打一架,“那是我朋友的位子,你怎么弄到票的?”

 

        “别人低价转手的。”

 

        “我才不信你的鬼话。”杰森说着用力捶了一下詹姆斯。

 

        詹姆斯没理他,杰森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他也干脆在剩下的三个小时里都当对方不存在就好,现场的焦点在舞台上,杰森才不关心他旁边坐的是哪根葱。

 

        一个小时之后杰森再次确定场馆内的椅子只有确定位置一个功能,因为全场几乎没有人坐着,观众们都在他们身前那块狭小的空间里蹦蹦跳跳,在炫目的舞台灯光照射下跟着台上主场一起鬼哭狼嚎,其中包括杰森,并且令人惊奇地,包括詹姆斯。

 

        杰森是在吼得嗓子哑了之后才发现这点的,他吸了一大口已经化成水的冰沙治愈了一下冒烟的嗓子,然后一扭头发现詹姆斯在一句不落地跟唱。

 

        “你是他们的粉?”杰森问。

 

        可惜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中詹姆斯一个字儿也没听见。

 

        “你是他们的粉嘛!”杰森凑近了一点大声问。

 

        这回杰森不太确定是詹姆斯太投入于主唱的激情滑跪还是又没听见。

 

        第三次杰森凑到詹姆斯的耳朵旁边大喊:“你!是!不!是!他!们!的!粉!”

 

        詹姆斯明显被震了一下,他揉了揉耳朵,伸出胳膊揽住杰森的脖子,凑到他耳边回答:“当然了!所以你到底要不要来一起唱!”

 

        詹姆斯靠得太近,热气都扑到杰森的耳朵上,嘴唇也蹭上杰森的耳垂。

 

        但杰森奇异地不介意这种碰触,他脱了皮衣搭在椅背上,身上只剩一件灰色的紧身T恤,他放开嗓子加入了跟唱的行列。那些歌词自动从他脑子里跳出来,他能感受到的是黏湿的汗水,闷热的空气,胸腔的鼓动,突突跳动的太阳穴,肾上腺素在他体内狂奔。

 

尼克•曼看起来还是当年那个样子,时间在他脸上好像一点儿痕迹也没有留下,曾经杰森在哥谭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像是张扬又像是颓废。克里斯•曼的solo依旧玩得那么溜,杰森猛拍了几下詹姆斯的肩膀,尖叫得像个中学女生:“你看!他的solo真他妈帅——!”

 

杰森想起那年他也这样用力拍过阿尔弗雷德的肩,尖叫得像个中学女生:“布鲁斯!克里斯是神——!”

 

莱尼在台上挥汗如雨,随着最后一声鼓点落下,现场的灯光猛然熄灭了,接着一束光打在尼克身上。

 

“大家,”他有点轻微的喘,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看着场下,“接下来这首歌,对我来说有很特殊的意义,你们会爱死它的,你们一直都是!”

 

“爱把世界搅得天翻地覆(LoveFucked the World Up)。”

 

前奏响起,全场沸腾。

 

杰森再次尖叫起来,他已经不是他自己了。他脱了T恤摔在地上,蹦上椅子跟着鼓点舞动身体,一身漂亮的肌肉随着身体的动作收缩或舒张,光滑的皮肤上有一层晶莹的薄汗,在舞台灯光的映射下透亮得发光。

 

杰森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丝毫没有注意到前排有个红发姑娘激动得晕倒了,他还在甩头唱着:“♪性,爱,玫瑰是你的趁手武器♪”然后他看到旁边的詹姆斯,傻笑着想把他也拉到椅子上,詹姆斯稍作抵抗之后随了杰森的愿,杰森哈哈大笑起来,握住詹姆斯的手把他拉了上来,自己差点仰头摔进后排。

 

“詹姆斯,吉姆,吉米,来吧,来吧我们一起!”

 

詹姆斯脸上有一种复杂的表情,但此刻的杰森根本无心分辨,他扯着詹姆斯的手高举起来,嚎得都快撕心裂肺了:“♪哦我感觉到了——我感觉到了,彻底燃烧♪”

 

于是被叫做詹姆吉姆詹米吉米的詹姆斯便半推半就地跟杰森一起疯起来,全场都在发疯——他们后排有一个蓄着络腮胡的壮汉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医护人员进场又抬走了两个晕倒的,递了一个纸袋给一个过呼吸的姑娘。

 

“♪哦我感觉到了,我感觉到了♪”

 

“♪这混乱的世界被搅个天翻地覆♪”

 

“♪——爱,爱,爱♪”

 

“詹米,詹姆斯,”杰森的大脑有点缺氧,最后一个和弦结束,他扫过周围的人群——全场吻成一团,他恍然以为自己来到了跨年现场,“我觉得,我觉得我们应该——”

 

他被詹姆斯堵住了嘴唇。

 

詹姆斯的吻有浓烈的白兰地味儿,他在来这儿之前喝了多少啊,杰森略带惊奇的想。他的舌头侵入到杰森的口腔里,勾起杰森的舌头,挑逗,吸吮。杰森本来就缺氧的大脑被吻得更加眩晕,他四肢发软,勉强拽住詹姆斯的衬衫好不至于摔下去。

 

在杰森彻底缺氧休克之前,詹姆斯放开了他,他靠在詹姆斯的肩膀上喘着气。

 

“这可真是……”

 

“棒极了?”詹姆斯带着笑意接嘴道。

 

杰森想跳起来反驳,可惜没有力气,而且那确实是个不错的吻。他扶着詹姆斯的胸口,注视着他的眼睛,他有一种冲动,想伸手拿掉覆在他眼球上的隐形眼睛,让那双眼睛真正的颜色显露出来。

 

莱尼操起鼓棒,又一次点燃了全场的气氛。

 

杰森搂住詹姆斯的脖子,对准嘴唇吻了下去。


 陈年老腊肉

*

 

“阿尔弗雷德把票给你的?”杰森从兜里翻出一包烟,靠在床头点燃一支。

 

“我抢过来的。”

 

“喷气飞艇?”

 

“不熟。”

 

杰森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我就知道,你把他们所有的歌都学了一遍?”

 

“只有新出这张专辑的。”

 

“特纳的事呢?”

 

“纯属巧合。”

 

“我凭什么相信你?”

 

“如果我事先知道你在那里,我会选择一个更妥当的撤离方式。”

 

杰森深深吸了一口,吐了个烟圈。

 

“你想要什么?”

 

“杰森,”布鲁斯犹豫过后谨慎地开口了,杰森看得出他在小心地挑选措辞,他甚至有些紧张,“我需要一个机会,来……重新建立我们之间的关系。”

 

杰森,让我帮助你。

 

        杰森想要一拳揍扁布鲁斯那张俊脸。

 

“你还是戴上那张面具吧。”杰森说,在大理石台面的床头柜上摁灭了烟头。

 

*

他骇进了死去的老蝙蝠的数据库。

 

红头罩和猫女在一个分类里。

 

杰森戴上头盔,拎起他的RPG,决定拜访一下这位死了的先生。

 

*

        死了的先生并不刻意地接近杰森。

 

        詹姆斯偶尔会给红头罩帮点忙。

 

        杰森在街上夜巡,路过金斯顿布坎南街7号。他犹豫了一下,从三楼的窗户翻了进去,想着打个招呼。

 

屋里灯光昏暗,只有小厨房亮着灯,柜子上添了一台颇为老旧的留声机,杰森听到悠扬的大提琴声心里一颤,这是他曾经烂熟于心的旋律之一。

 

        詹姆斯听到他的动静倒没显出惊讶来,仍然埋头在厨房台那里忙活着。他穿了一件羊绒毛衣,番茄的香味从那边飘过来。

 

        “吃过晚饭了吗?我做了意大利面。”

 

        杰森提起唱针停了留声机,走到詹姆斯身边,略带嫌弃地看着他用木铲子摆弄着锅里的面条。

 

        “没了阿尔弗雷德你连填饱自己都有问题吗?”

 

        “你可以帮我。”詹姆斯舀了一勺汤尝了尝,送到杰森嘴边,后者伸出舌头舔了舔,做了一个苦脸。

 

        “我才不帮你,还有,你什么时候养成去别人的坟头顺东西的习惯了?”

 

        “有吗?”詹姆斯瞥了一眼柜子,“只是取回属于我的东西。”

 

       杰森翻了个白眼,不再理他,转身打开了冰箱:“让开点,看专业的教教你什么叫做饭。”

 

 

FIN